丹陽子走上青銅丹臺,廣場上南域散修的歡呼聲震得錦幡上的金線都在抖。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青色袍擺在身後輕輕拂過丹臺的青銅檯面,留下一道淡淡的靈力波紋。他在丹爐前站定,將協會發放的統一藥材在臺面上逐份排開——化神草、凝神果、護脈根、千年靈芝……每一株靈草他都要用手掌貼一下,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餘化在對面看著他做這些,嘴角掛著一絲很淡的笑。化神丹是八品丹藥,天丹宗的招牌丹方之一。餘化雖然只是七品丹師,但他身後那尊天火煉丹爐裡燒的是天丹宗內門才有的“天火”——一種以地心熔岩為引、以千年梧桐木為薪的上古火種。天火煉丹術加上天火,等於把八品丹藥的煉製難度直接拉低了一個檔次。而丹陽子雖然貴為九品丹師,南域百年來沒出過幾個化神修士。他這輩子煉過的化神丹,可能不超過五指之數。
傳訊陣裡傳來評審團抽題的聲音。中域評委從密封玉匣中抽出一枚玉籤,朗聲宣讀:“本場比試丹藥——化神丹。品級:八品。限時:六個時辰。藥材:統一發放。”
“化神丹。”蘇瑤在傳訊陣這頭低聲重複了一遍,手裡的賬本啪地合上,“天丹宗的拿手丹方。餘化雖然是七品,但他常年接觸天丹宗的化神丹煉製工藝。丹陽子前輩雖然是九品,但他這輩子煉過幾次化神丹?抽這個題目,不是隨機——”
“是設計好的。”趙長生接過她的話,目光仍盯著傳訊陣,“但丹陽子前輩還是接了。”
孫穎兒放下手中的靈果,閉上眼睛感應了一會兒。她的生命道體可以跨越空間感知修士的生命氣息,雖然從長生閣到丹霞城隔了數千裡,但丹陽子身上那股她熟悉的木火雙性靈力——丹陽子也是木火雙靈根,與趙長生同源——她仍能隱約捕捉到。“他的生命氣息在燃燒。不是正常的靈力運轉,是某種秘術。”她睜開眼,“他在透支。”
趙長生沒有回答。他知道那是什麼秘術。丹師協會會長世代相傳的禁術——“丹心燃火”。以本命丹火為代價,在短時間內將神識和靈力雙雙推至巔峰。代價是每用一次,折壽十年。但若不用,這場比試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丹陽子點火了。他的丹爐是南域最普通的地火爐,沒有天火煉丹爐那種沖天火光,沒有九條火龍盤旋的異象。他只是將手掌貼在爐壁上,一縷淡青色的丹火從掌心滲入爐中,溫柔得像春天的第一場雨。藥材在他手中一份一份地入爐。他沒有用天丹宗那種猛火快提的手法,而是以木火雙靈力交替溫養,木靈力包裹藥力、火靈力淬鍊雜質,兩種靈力在爐中交替迴圈,每一圈迴圈都比上一圈更綿長。
“這是南域丹道最傳統的‘迴環煉藥術’。”藥道人的聲音從傳訊陣中傳來,壓得很低,但語氣裡有壓不住的激動,“他要用南域最土的法子,煉天丹宗最拿手的丹。”
餘化那邊已經完成了提純。天火煉丹術的效率確實驚人——猛火快提,藥液在高溫中迅速分離,雜質被天火燒盡,精華被高溫鎖住。他的丹爐上方已經凝出了第一縷丹香,香氣濃郁而霸道,像一團火在鼻腔裡燒。臺下中域評委微微點頭,低聲交流了幾句。南域的散修們則緊張得屏住了呼吸——誰都聞得出來,餘化的丹香比丹陽子濃郁得多。
但趙長生聞不到丹香。他只能透過傳訊陣裡的聲音來感知戰況。藥道人正在用最剋制的語言做著即時解說——“餘長老凝丹完畢,進入養丹階段……會長仍在溫養藥液,進度落後約半個時辰……會長的丹爐溫度在緩慢上升,但上升曲線非常平穩……”
“平穩。”趙長生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轉向孫穎兒,“告訴我他的生命氣息怎麼變。”
“沒有變弱。”孫穎兒閉眼感應,“反而在變強。不是迴光返照那種強,是——像是在燃燒的同時也在生長。燒掉一層,長出更韌的一層。”她忽然睜開眼睛,“他不是在透支。他是在煉丹的同時,用丹爐的火煉自己。”
第五個時辰。餘化的丹爐率先發出震鳴。天火煉丹爐的爐蓋被一股灼熱的氣浪衝開,三道赤紅色的丹光沖天而起。三顆化神丹從爐中飛出,懸浮在丹臺上空,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丹體表面流轉著天火般的赤紅紋路。中域評委上前檢測,顯影盤上三道光柱先後亮起:第一顆藥力8.3基,第二顆8.1基,第三顆7.8基。三顆全部達標,最好的那顆超出標準0.3基。以七品丹師煉八品丹藥,能有三顆達標已是超常發揮。
餘化退後一步,負手而立,目光越過丹臺看向對面的丹陽子。他還有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等,而他相信,等到的不會是驚喜。
丹陽子的丹爐仍然安靜。沒有丹香,沒有丹光,連爐火的溫度都保持在一種幾乎恆定的低溫狀態。臺下的南域散修開始坐不住了——“會長的丹爐是不是熄火了?”“怎麼連味兒都沒有?”“別吵!會長還在煉!”雖然嘴上讓人別吵,但那人的聲音比誰都抖。丹陽子全程沒有抬頭。他的雙手始終貼在爐壁上,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在撫摸爐中藥液的每一次呼吸。
第六個時辰的最後一炷香燃到一半,他睜開了眼睛。沒有猛火,沒有沖天的丹光。他只是輕輕一掌拍在爐壁上,爐蓋無聲升起,三顆化神丹靜靜躺在爐底。丹藥通體碧綠,表面沒有流轉的紋路,沒有刺目的光華,只有一層極淡的水汽氤氳在丹體表面,像是清晨靈田裡凝結的第一顆露珠。
“水木雙生。”趙長生輕聲說了四個字。孫穎兒看向他,他解釋道:“你把水靈精華和木靈本源同時融入丹中,丹的表層會形成一層水木雙生膜。這層膜不是用來好看的——它能鎖住丹中藥力,讓丹藥在出爐後藥力不散失。普通化神丹出爐後藥力會逐漸衰減,存放一年藥力損失至少一成。有水木雙生膜的化神丹,放十年藥力不減。”
中域評委將三顆丹依次放上顯影盤。光柱亮起:第一顆8.0基,第二顆8.0基,第三顆8.0基。三顆全部精準達標,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廣場上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藥道人站起來,聲音沙啞地宣佈:“雙方皆三顆成丹,全部達標。餘長老三顆藥力分別為8.3基、8.1基、7.8基,藥力均值8.07基,藥力波動範圍0.5基。丹陽子會長三顆藥力均為8.0基,藥力均值8.0基,波動範圍0。綜合評定——藥力均一性,丹陽子會長勝。化神丹藥性穩定性,丹陽子會長勝。綜合判定——本場,南域丹師協會,勝。”
臺下南域散修的歡呼聲還沒炸開,丹陽子忽然劇烈地咳了一聲。他用袖口掩住嘴,但趙長生在傳訊陣這頭還是看到了——袖口邊緣,滲出了一線極細的血色。孫穎兒同時睜眼:“他的生命氣息在一瞬間暴跌了至少三成——丹心燃火的副作用。他撐了六個時辰,撐到判決落地。”
趙長生站起來。“備傳送陣。去丹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