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化說那句話的時候,廣場上的歡呼聲還沒落盡。
他站在青銅丹臺上,火光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剛才那份輸給丹陽子的尷尬已經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鋒利的東西——不是惱羞成怒,而是一個老練的獵手發現獵物弱點時,瞳孔微微放大的興奮。
“丹陽子會長修行四百餘年,我才兩百歲。會長勝我是情理之中,餘某心服口服。”他朝丹陽子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但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只是——南域丹道若只有四百歲的前輩能與我較量,而百歲以下的年輕一代無人能戰,那南域丹道的未來,豈不是令人擔憂?”
臺下中域評委微微皺眉。這話太毒了。他承認自己輸了,但把輸的原因歸結為年齡差距——不是南域丹道贏了,是南域丹道的前輩比天丹宗的外門長老年紀大。然後他輕輕巧巧地把戰場從“全年齡段”縮小到“百歲以下”,等於把丹陽子剛才的勝利一筆勾銷。丹陽子百歲已過,不算年輕一代。南域百歲以下能跟七品丹師正面掰手腕的人——所有人腦子裡同時浮現了同一個名字。
“餘某願加賽一場。”餘化轉向評審團,語氣誠懇得像是在為南域著想,“天丹宗此次來南域,是為了丹道交流。既然前輩已經指教過了,餘某也想見識見識南域年輕丹師的風采。百歲以下,不限品級。若南域有年輕丹師能勝餘某一局,天丹宗永不踏足南域。若無人能勝——則請南域丹道界承認天丹宗為南域丹道正宗。這個賭約,仍然有效。”
他從儲物戒中重新取出那份帛書,雙手展開,金線繡的“天丹正宗”四個字在丹火映照下刺目如刀。“趙長生閣主今年貴庚?聽說不到百歲。不如請趙閣主上臺,讓餘某領教一下南域年輕一代第一人的風采。”
臺下南域散修的歡呼聲徹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餘化這場擂臺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丹陽子來的。丹陽子是誘餌。餘化要釣的魚,是趙長生。他不是來證明天丹宗比南域強的,他是來逼趙長生出手的。趙長生的標準化在南域推了兩年,根基雖穩但畢竟還淺。只要他在擂臺上當著全南域散修的面輸給餘化,標準化的大旗就會攔腰折斷。餘化輸給丹陽子無關緊要——他是外門長老,輸了也不丟天丹宗的臉。但趙長生不能輸。長生閣的聲望、標準化的公信力、南域聯盟的凝聚力,全繫於他一人之身。
丹陽子猛地咳嗽了一聲。他從評審臺後站起來,袖口上的血跡還沒幹透,聲音沙啞但語氣堅決:“餘長老,趙閣主今日並未到場。你若要挑戰,改日再約——”
“不必改日了。”
聲音從廣場外傳來,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趙長生從讓出的通道中走來。他沒有穿閣主的正式袍服,還是那身青布衫,袖口還沾著從長生閣出發時蹭上的丹房藥漬。孫穎兒跟在他身後,眉心的葉片印記在暮色中發出淡淡的碧光。更後面是蘇瑤和陳風,兩人手裡各拿著一疊剛整理完的情報。
趙長生走上青銅丹臺。他沒有看餘化,先走到丹陽子面前,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遞過去。丹陽子接過玉瓶開啟,一股純淨的生命氣息從瓶中湧出——孫穎兒親手煉製的迴天丹,以生命道體的本源為引,專治丹心燃火的副作用。丹陽子看著瓶中那顆碧綠如露珠的丹藥沉默了一瞬,然後仰頭服下。蒼白的臉色幾乎在數息間就浮起了一層血色。
“你這個弟子,比我這個會長強。”丹陽子低聲說。
“沒有您先扛第一場,我來不了。”趙長生說完轉向評審團,語氣平靜,“百歲以下,南域丹師,趙長生,應戰。”
廣場上爆發出比剛才丹陽子獲勝時更大的聲浪。不是歡呼,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釋放。有人在喊趙長生的名字,有人在喊長生閣,有人把手裡攥了兩個時辰的標籤丹藥瓶舉過頭頂拼命搖。
餘化等他走到丹臺中央,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趙閣主果然年輕氣盛。不過你既然接了戰書,賭約可要認。”
“認。”趙長生說,“我若輸了,長生閣的標準化體系向天丹宗開放稽核權。南域丹道標準制定,天丹宗有最終否決權。”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臺下蘇瑤捏著賬本的手指猛地一緊,藥道人從評審臺後騰地站起來想阻止,但被丹陽子一隻手按住了。
“他還沒說完。”丹陽子盯著臺上的趙長生,“你看他的眼睛。”
趙長生等餘化嘴角的笑意完全綻開之後,才說出了後半句話。
“但我若贏了——天丹宗七品以上丹師的全部丹方,需向中域和南域所有散修丹師公開。和長生閣的丹方公開標準一樣:不收靈石,不限出身,任何人都可以來抄。”他頓了頓,“餘長老,你敢接嗎?”
餘化臉上的笑意像被冰封住了。八名天丹宗弟子同時變了臉色——七品以上丹師的全部丹方,那是天丹宗的核心競爭力,是萬年傳承的根基。趙長生這一刀砍的不是餘化,是天丹宗的命根子。他把自己最在乎的東西——標準化的稽核權——壓上了賭桌,然後要求天丹宗壓上同樣重量級的籌碼。公平,對等,你敢設擂,敢不敢賭?
廣場上南域散修的目光像千百盞聚光燈同時打在餘化身上。中域兩位評委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話。餘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設擂時寫了“天丹宗永不踏足南域”作為賭注,那是一個對他來說幾乎沒有成本的承諾——天丹宗宗主隨時可以否決他的承諾。但公開七品以上丹方,這不是他能做主的。他要是敢答應,回去天丹宗內門長老能扒了他的皮;他要是不敢答應,當著南域三十六城散修的面,天丹宗的“丹道正宗”招牌就成了笑話。
“趙閣主的賭注倒是夠狠。”餘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跟你學的。”趙長生說,“你設擂臺時寫的賭約是天丹宗永不踏足南域。那個賭約你輸了可以不認——反正天丹宗外門長老不代表宗主。我加一個你不敢不認的。”
餘化的臉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他盯著趙長生的眼睛,試圖在那雙眼睛裡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裂縫。但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出的全是他自己的窘迫。半晌,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天丹宗長老令牌,雙手捧著,面向中域評委。
“天丹宗外門長老餘化,接受趙長生閣主的賭約。以本命精血立誓——若敗,願說服宗門公開七品以上丹方。若宗門不同意,餘某自廢修為,永離丹道。”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令牌上,血光一閃沒入令牌的丹鼎徽記。
他在用最絕的方式給自己留後路——先把個人信譽押上,輸了回去再想辦法斡旋。但這已經夠了。趙長生也咬破指尖滴血入問道臺印,然後轉身在丹臺中央站定。兩人隔著三丈,中間是那尊天火煉丹爐和一尊普通的青石丹爐。
“題目?”趙長生問評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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