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時。
丹霞城廣場上的人數比前兩場翻了至少一倍。南域三十六城但凡能脫開身的散修丹師幾乎全來了——有人提前兩天就帶著乾糧在廣場上打地鋪佔位置，有人從清風城騎廢了兩匹靈馬才趕上辰時的開擂。最離譜的是幾個黑石城的老採藥人，他們湊錢租了一艘快舟，在斷魂峽上空飛了一天一夜，趕到丹霞城時快舟的船板都被峽中雲霧蝕出了幾個窟窿。廣場四周的屋頂上蹲滿了人，老榕樹的枝杈上掛了幾十個說書先生，蘇家商盟的夥計推著小車在人群裡穿梭叫賣靈茶和乾糧，生意比丹霞城一年一度的坊市大集還火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才是真正的生死局。上一場趙長生贏了凝嬰丹，但那一場藥材自備，贏得有餘化“輕敵”的藉口。這一場題目密封在玉匣裡，藥材統一發放，雙方在完全相同的起點上正面對撞——誰贏誰輸，再沒有一絲藉口可找。
辰時正，中域兩位評委走上評審臺，當眾揭開玉匣禁制。廣場上數千人同時屏住了呼吸，連賣靈茶的蘇家夥計都停下了吆喝。
“本場比試題目——”中域評委從玉匣中取出被抽中的那枚玉簡，神識探入，頓了一瞬，然後朗聲讀出，“八品丹藥——天火凝神丹。”
滿場死寂。然後南域散修炸了鍋。
“天火凝神丹？那不是天丹宗的獨門丹方嗎！”“南域連丹方都沒有，怎麼比？”“這籤抽得也太巧了吧——兩枚玉簡就抽中餘化出的題？”質疑聲此起彼伏，但在中域評委冰冷的目光下逐漸壓了下去。籤是當眾抽的，玉匣是當眾揭的，禁制是當眾開的。懷疑抽籤作弊，等於同時質疑中域和南域雙方評審團的公正性。
餘化站在青銅丹臺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天火凝神丹是他出的題，天丹宗獨門丹方，南域無人知曉完整工序。雖然抽中自己的題略有不巧，但規則就是規則——雙方各出一道題，抽到誰算誰。他既然敢把天火凝神丹寫進玉簡，就有絕對的把握在公平條件下碾壓趙長生。
“趙閣主。”餘化將統一發放的藥材在丹臺上排開，動作從容，“天火凝神丹的丹方，你若是不知道，餘某可以現場抄一份給你——反正題目已經抽出來了，丹方公開也無妨。”
話說得大方，但臺下南域散修的臉色更難看了。給你丹方又怎樣？八品丹藥，光是丹方就有上百道工序，看一遍就能煉出來？煉丹不是背書。
趙長生沒有接話。他將統一發放的藥材逐份檢查完畢，然後走向丹臺中央那尊青石丹爐。和上一場一樣，他沒有炫目的天火，沒有盤旋的九條火龍。他只是將手掌貼在爐壁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餘化那邊的天火煉丹術已經全力展開。九條火龍從煉丹爐中沖天而起，比前幾場更加兇猛——天火煉丹術是天丹宗萬年傳承的核心功法，以天火為引、以龍魂為形，九條火龍每一條都對應一種火候變化，分可獨立控溫，合可瞬間將爐溫推至元嬰級丹師能達到的極限。這次他沒有保留一絲餘力，因為天火凝神丹是他最拿手的丹方，從學徒時期就開始煉，兩百年煉過不下千爐。
火焰如九條活龍在爐頂盤旋，時而交錯糾纏，時而分擊九方，每一次吞吐都精準地控制著爐中某一種藥材的溫度。提純、分液、凝丹——三道工序在他手中一氣呵成，快得讓臺下許多南域丹師根本看不清手法。
“天火煉丹術果然名不虛傳。”藥道人低聲對丹陽子說。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語氣裡沒有嫉妒，只有客觀的評價。
丹陽子服了迴天丹後臉色已經恢復了大半，但此刻眉頭仍緊鎖著：“九條火龍分別對應凝神丹的九味主藥，每一條火龍獨立控溫，互不干擾，但能在凝丹瞬間合而為一，將九味藥力同時逼入丹胚。這種‘分火合擊’的手法，南域目前無人能做到。不是理論跟不上，是修為跟不上——操控九條火龍需要極其龐大的神識支撐，元嬰中期是最低門檻。”
趙長生終於睜開了眼睛。他沒有九條火龍，沒有沖天火光，只是掌心貼在爐壁上，一縷極淡的白色丹火從掌心滲入爐中。心煉法第三層——以心為爐，以神為火。心念所至，爐中每一寸溫度都精確到毫釐，不需要九條火龍來分別控溫，因為他用神識直接在藥液中佈下了一座微型陣紋。陳風的陣道、孫穎兒的生命靈力、墨塵傳下的心煉法，三者在丹爐中融為一體。
兩邊的進度對比鮮明。餘化那邊火光沖天，藥液沸騰翻湧，第一縷丹香在半柱香內就從爐中溢位。趙長生這邊安靜得令人不安——沒有丹香，沒有火光，爐蓋緊閉，只有掌緣偶爾洩出一絲淡白色的霧氣。
一個時辰過去，餘化的丹爐中已經完成了提純。九條火龍同時收斂，九味藥液在爐心匯聚成一個拳頭大的液團，在高溫中高速旋轉。天火凝神丹的凝丹階段最考驗神識強度，因為九味藥的融合順序稍有偏差，整爐丹藥就會報廢。餘化在這方面有兩百年的肌肉記憶，神識分化的速度甚至比他的思維還快，九味藥液在半盞茶的時間內完成了融合，爐蓋沖天而起，三顆赤紅如火的丹藥飛出。天火凝神丹——丹體表面有天火紋路流轉，品相完美。
中域評委上前檢測：三顆全部達標，最高一顆達到八點四基。八品丹藥達到八點四基，意味著藥力超出了標準四成，這是餘化修行兩百年來的巔峰之作。
餘化退後一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額角的汗已經浸溼了鬢角。但他沒有擦汗，只是盯著對面的趙長生。他盡了全力，剩下的事交給結果。
趙長生仍然沒有開爐。直到計時沙漏的最後一炷香燃到一半時，他才睜開眼睛，一掌拍開爐蓋。三顆丹藥飛出——通體透明如冰晶，丹體中心有一點極淡的碧綠光點，和之前那顆凝神丹一樣。但這一次，圍繞那點碧綠光心的，還有一圈極細微的金色陣紋，在丹體內部緩緩旋轉，像是丹藥裡嵌了一座微型陣法。天火凝神丹的升級版——以冰蓮寒性中和天火燥性，以陣紋鎖住九味藥力的平衡，以生命印記賦予丹藥自主調節藥力釋放速度的能力。
顯影盤上三道光柱亮起：七點八基、七點九基、八點零基——全部達標，且藥力穩定性碾壓餘化。中域評委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宣佈趙長生勝出的那一刻，老榕樹上幾十個說書先生同時從樹杈上跳起來，嗓子都喊劈了。餘化站在評審臺前，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將那枚封印著趙長生所出題目的玉簡默默收入袖中，頭也不回地走下了丹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