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化沒有回答趙長生的問題。他站在評審臺前，手裡捏著那枚剛抽出來的第五場題目玉簡，指節捏得發白。第四場九轉還魂丹他輸了，輸得毫無藉口——同樣的題目、同樣的藥材自備、同樣的三天限時，他煉出一顆九點一基，趙長生煉出三顆九點五基還帶活性藥力。這不是運氣，是實力差距。但他不能認輸。天丹宗外門長老的令牌還壓在這場擂臺上，本命精血立的誓還在評審團的封印玉匣裡鎖著。認輸，就等於親手把那枚令牌和天丹宗七品以上丹方的公開承諾一起交到趙長生手裡。
“第五場。”餘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將玉簡拍在評審臺上，“現在就抽。”
中域評委皺眉：“餘長老，按擂臺規則，雙方各出一道題，已比四場。第五場的題目需重新擬定——”
“不用重新擬定。”餘化打斷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帛書，展開鋪在評審臺上。帛書上用工整的中域官話寫著一份丹方，墨跡陳舊，紙張泛黃，邊緣有被丹火灼燒過的痕跡。這是一份古方，不是天丹宗的獨門丹方，而是中域上古丹道世家“藥王谷”失傳已久的鎮谷之方——“涅盤丹”。九品丹藥，傳說能讓化神期修士在油盡燈枯時涅盤重生，恢復全部靈力。藥王谷千年覆滅後，這份丹方流落四方，殘篇散落各處。天丹宗花了數百年收集殘篇拼湊復原，才有了這份接近完整的摹本。
“涅盤丹，九品。限時七天。藥材由天丹宗提供——這份丹方需要的藥材南域根本湊不齊，趙閣主用我的藥材，公平起見，我也用同一批藥材。”餘化將帛書推向評審團，“這是天丹宗最接近上古原方的摹本，不算獨門丹方，是上古公共傳承。比的是誰能把一份殘方煉成真正的涅盤丹。趙閣主，你敢不敢接？”
丹陽子看到那份帛書邊緣熟悉的丹火灼痕，瞳孔驟然一縮。他見過這份丹方。很多年前他遊歷中域時，曾在天丹宗藏經閣的殘篇區翻到過涅盤丹的殘頁，那殘頁的邊緣就有一模一樣的灼痕。天丹宗花了數百年都沒能把這份殘方復原到可以穩定煉製的地步，否則也不會一直鎖在殘篇區。餘化把這份沒人能煉成的殘方拿出來當題目——從一開始就不是要跟趙長生比高下，而是挖了一個無論誰跳進去都煉不成的坑。他煉不成，趙長生也煉不成。所有人都煉不成，就等於沒有輸贏。沒有輸贏，前面的四場連敗就可以一筆勾銷。
“餘長老，這份丹方天丹宗自己都沒復原成功，拿出來當擂臺題目，是不是——”
“藥老。”趙長生抬手止住藥道人，走上前，拿起那份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涅盤丹的丹方極其複雜，主藥是一味他從未在任何丹書上見過的靈草——“涅盤果”，輔藥多達十九味，其中三味在南域早已絕跡。工序更是殘缺不全——丹方上關於凝丹階段的關鍵火候控制只有六個字：“以心為火，以命為薪。”這不是標準工序描述，是上古丹師留下的感悟口訣。把它翻譯成可操作的煉丹步驟，需要極其龐大的推演。
“接了。”他說。
餘化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預料趙長生會推辭、會質疑、會要求改題目。他甚至準備了一套說辭來應對藥道人的反對。但他萬萬沒想到趙長生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趙閣主！”藥道人急得從評審臺後衝出來，“涅盤丹天丹宗幾百年都沒煉成過，你連丹方都是第一次見——”
“所以我更應該接。”趙長生將帛書放在丹臺上，轉向餘化，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餘長老，第七天開爐。你煉你的，我煉我的。但我有一個條件——這七天裡，我的丹爐旁不能有任何天丹宗的人靠近。林浩會在丹臺四周佈下隔絕陣，除了評審團三人，任何人不得入內。”
餘化冷笑：“怕我偷學你的手法？”“不是。”趙長生已經開始排布藥材，“怕你打擾我。”
隔絕陣在丹臺四周升起時，天已經黑了。林浩用七十二面陣旗在青銅丹臺外圍佈下了一座透明光罩，光罩內外的聲音、靈力、神識全部隔絕。外面的人能看到趙長生的身影，但聽不到爐火的聲音，感知不到爐溫的變化。孫穎兒盤膝坐在光罩外最近的位置，眉心的葉片印記在夜色中發出柔和的碧光。她的生命靈力無法穿透隔絕陣，但她不需要穿透——只要趙長生需要，她隨時可以撤掉陣旗衝進去。
蘇瑤站在她旁邊，手裡捏著陳風剛送來的最新情報。斷魂峽關稅口今天下午又貼出了新公告——天丹宗對所有從南域進口的靈草，在原有“品質複核費”和“丹道標準認證費”基礎上，再加徵“跨境丹藥流通稅”。三項疊加，靈草通關成本從原本的一成漲到了五成。與此同時，中域丹師協會向南域丹師協會發來正式函件，要求對南域標準化體系進行“跨境合規審查”，審查期間所有南域丹藥出口中域的貿易全部暫停。擂臺還沒打完，關稅和審查兩把刀已經同時落下。
趙長生在隔絕陣裡坐了一天一夜。他沒有點火，沒有動那些藥材，只是盤膝坐在丹爐前，將那份帛書攤開放在膝上，逐字逐句地讀。涅盤丹的丹方不完整——凝丹階段的關鍵火候缺失，用傳統手法強行凝丹必炸無疑。但缺失的部分並非完全無跡可尋——上古丹師留下的那句“以心為火，以命為薪”不是玄學口號，是實實在在的煉丹法則。心煉法第三層巔峰的奧義正好與這句話完美契合。以心為爐，以神為火。心念所至，爐中每一寸溫度都精確到毫釐。而“以命為薪”——用丹師自身的生命本源作為薪火，點燃涅盤丹的涅盤之力——恰好對應了孫穎兒渡給他的那層生命印記。涅盤丹之所以叫涅盤丹，是因為它需要在成丹的最後一刻注入一絲生命本源作為“涅盤引”。天丹宗幾百年煉不成，是因為他們只盯著火候，沒有人敢把自身的生命本源注入丹爐，因為注入本源等於折壽。
第二天他點燃了丹爐。先用普通丹火將涅盤果提純三輪，然後依次加入十九味輔藥，每一味藥的提純都用了三輪提純術的最精細檔位。到第五天所有的藥材全部提純完畢，爐中聚滿了一團拳頭大的碧綠色藥液——那是十九味藥力與涅盤果融合後的精華。第六天他開始了最關鍵的凝丹——將雙掌貼在爐壁上，左掌催動心煉法第三層，右掌催動眉心的生命印記。左掌是火，右掌是命。心煉法將火焰溫度精準地控制在涅盤果藥力啟用的臨界點，生命印記則將孫穎兒渡給他的生命本源一絲一絲地注入藥液中。第七天黎明，隔絕陣內傳來一聲極輕的震鳴。不是炸爐，不是丹光沖天，而是一聲很輕很輕的鳴響——像是雛鳥破殼，像是種子發芽，像是萬物復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