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場比試的題目是趙長生出的。
中域評委從玉匣中抽出那枚玉簡時，餘化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三道全輸，已經沒有退路。這一場若是再輸，不僅他個人要兌現本命精血立下的賭約，天丹宗七品以上丹方全公開的承諾也會把他釘在宗門的恥辱柱上。所以他必須在第四場贏——必須。
中域評委神識探入玉簡，頓了一瞬，然後朗聲讀出：“本場比試題目——九轉還魂丹。八品丹藥。限時三天。藥材自備。”
餘化聽到“九轉還魂丹”五個字時，懸在嗓子眼的心忽然落回去了一半。九轉還魂丹，上古丹方，以九種木屬性靈草為主藥，九轉提純，九次凝丹，對火候的精準度要求高到變態——每多一轉，難度翻倍，到第九轉時需要在同一瞬間將九層藥力從外到內逐層剝離再逐層融合，稍有偏差整爐報廢。天丹宗內門有完整的九轉手法傳承，他在內門修行時曾隨師尊煉過三爐，雖然只成功了一爐，但至少他知道每一步該怎麼做。而趙長生提純雖強，九轉手法靠的不是蠻力，是經驗——百歲不到的小輩，煉過幾爐九轉丹？
“九轉還魂丹。”藥道人在評審臺後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擰成一團，“這道題趙閣主出得狠——這是餘化最怕的那種題目，不是比火候猛度，是比耐心和控制力。但反過來講，這也是趙閣主自己最難的題目。九轉手法需要極其龐大的神識支撐，他的神識強度雖然遠超同階，但九轉凝丹時要把神識分成九份，每一份獨立控制一轉藥力，神識消耗量是普通八品丹藥的九倍。以他元嬰初期的修為——”
“他能做到。”丹陽子打斷了他，目光仍盯著臺上已經開始排布藥材的趙長生，“你看他的手。”
趙長生的手很穩。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九種木屬性靈草，在臺面上逐份排開——萬年還魂草、八千年凝木花、七千年聚靈根、六千年回春藤……每一株都是南域自產的年份藥材，沒有一株超過萬年。餘化那邊也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中域帶來的九種木屬性靈草，年份清一色萬年起步，最老的一株凝木花甚至有一萬兩千年，花瓣上天然生著一層淡金色的木質紋路，那是年份超過萬年才會出現的“金木紋”。
“藥材又輸了一半。”臺下有散修低聲嘀咕。但他旁邊一個老丹師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閉嘴。上一場趙閣主也藥材輸了一半，結果贏了。”那散修趕緊閉嘴。
餘化這次沒有嘲諷趙長生的藥材。他學乖了——前兩次嘲諷完都被當場打臉，這次他選擇悶頭煉丹。九條火龍重新盤旋而起，但這次他沒有用猛火，而是以文火慢煨，九味藥分九區獨立提純。九轉手法天丹宗傳承的核心是“分層剝離，逐轉遞進”——第一轉剝離最外層藥力，第二轉剝離次外層，依次遞進到第九轉剝離藥心。每剝離一層，都需要將爐火溫度精準地降低一檔，九轉下來爐溫要從猛火降到文火再降到微火，火候控制稍有偏差就會前功盡棄。餘化在這方面有兩百年的肌肉記憶，雖然只成功過一爐，但每一步的節奏都刻在骨子裡。一個時辰後第一轉完成，兩個時辰後第二轉完成，進度穩穩當當。
趙長生那邊仍然沒有點火。
他將九種靈草在臺面上排好後，閉目盤膝坐了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裡他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坐在那裡，呼吸綿長，神識緩緩掃過每一株靈草。他在“聽”——聽每一株靈草內部的藥力層次。餘化靠經驗知道萬年凝木花有五層藥力，但趙長生用神識“聽”出來的結果是七層——最外兩層太薄，天丹宗的九轉手法檢測不到，但心煉法能感知到。五千年份的回春藤在天丹宗教材上只有三層藥力，但他“聽”出了四層。每一種南域靈草的年份雖然不如中域的高，但藥力層次並不少——南域靈草在貧瘠土地上生長千年，為了適應環境，藥力結構反而比中域靈草更緻密，層次更多。
兩個時辰後他睜開眼，點火。沒有九條火龍，沒有分九區獨立提純，只有一縷極淡的白色丹火貼著爐壁流轉。他沒有按照天丹宗的九轉手法分層剝離——他直接同時剝離九種靈草的全部藥力層次，在心煉法感知下精準到每一層藥力的邊緣。還魂草七層，凝木花六層，聚靈根五層，回春藤四層……每一種靈草的藥力層數都不一樣，剝離順序也不一樣。他要在同一瞬間將九種靈草的全部藥力層次同時剝離完畢，然後用陳風刻在丹爐內的微型陣紋將九種靈草的同層藥力一一配對融合，第九層配第九層，第八層配第八層，依次類推。這不是天丹宗的九轉手法——這是心煉法加陣道融合出的獨門手法。九種靈草共四十七層藥力，全部剝離並配對融合，相當於同時操控四十七個獨立溫區。神識消耗量是普通九轉手法的五倍以上。
第一天趙長生的丹爐仍然靜悄悄的。餘化那邊已經完成了前四轉，丹香開始溢位。
第二天餘化完成第七轉時，丹香濃郁得讓前排散修開始頭暈——那是九轉還魂丹藥力太強導致的藥香醉神現象。餘化的額角已經開始冒汗，第七轉到第九轉是最難的三步，需要將爐溫從文火降到微火再降到接近熄火的臨界點，稍有偏差整爐報廢。他深吸一口氣，穩住了第八轉。
趙長生這邊終於有了動靜——他的丹爐開始冒出一縷極淡的白色霧氣，不是丹香，是藥力在爐中高速旋轉時帶出的水汽。心煉法全開，四十七層藥力在丹爐內同時融合。地火玄黃爐的內壁上刻著的微型陣紋被全力啟用，爐內隔出了四十七個獨立溫區，每一個溫區的溫度精確到毫釐，每一個溫區裡都有一層藥力正在與另一層藥力緩慢融合。神識的消耗量已經接近他的極限——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肩膀上，但他沒有擦汗，雙手始終貼在爐壁上。
孫穎兒站在臺下，眉心的葉片印記無聲亮起。她的生命靈力如細絲般探入丹臺，沒有干擾趙長生的神識，而是以生命道體的本源為引，在趙長生周身織成了一張淡綠色的網。這張網不是在幫他煉丹，而是在幫他穩住氣血——長時間高強度神識輸出會導致氣血虧損，她的生命靈力可以即時補充他的氣血消耗，讓他能撐完最後幾步。
第三天黎明，餘化的天火煉丹爐率先震鳴。爐蓋沖天而起，九轉丹光如九層彩虹般從爐中噴薄而出，層層疊疊，絢麗奪目。一顆九轉還魂丹飛出——只有一顆。第三轉的時候他沒控住火候，另外兩顆在爐中碎成了藥渣。中域評委上前檢測：藥力九點一基，一顆達標。以八品丹藥達到九點一基，且是九轉手法煉出的完整九轉丹，這個成績已經極為亮眼。
餘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第七轉到第九轉的消耗太大，但他撐住了。他轉身看向趙長生——後者的丹爐仍然靜悄悄的，沒有丹香，沒有丹光，連爐蓋都還沒開。
“時辰快到了。”中域評委提醒。
趙長生沒有回應，直到計時沙漏的最後一小撮沙子正在緩緩滑落時，他睜開眼，一掌拍開爐蓋。三道丹光沖天而起——不是餘化那種七彩丹光，而是一道純淨如露的碧綠光柱。光柱中三顆丹藥緩緩飛出，丹體透明如水晶，每一顆丹藥的內部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九層碧綠光暈，層層疊疊，由內而外逐層流轉，像是丹藥裡嵌了九輪微縮的碧月。顯影盤上三道光柱同時亮起：九點五基、九點五基、九點五基。三顆全部超標準，藥力完全一致，且附加檢測欄裡再次亮起那行小字——“檢測到活性藥力成分，丹藥具有自主適應性。”
全場死寂。
然後丹陽子從評審臺後霍然站起，衣袖帶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臂上，他渾然不覺。他看著顯影盤上那三行一模一樣的數字，手指微微發抖。
“以南域藥材，煉出天品九轉還魂丹。”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同時剝離四十七層藥力，同時配對融合，同時凝丹九轉——你的提純度，到了什麼境界？”
趙長生收回貼在爐壁上的雙手。爐壁上留著兩個清晰的掌印，掌印中間嵌著的那層淡綠色光暈正在緩緩消散。他轉過身，沒有先回答丹陽子的問題，而是看向餘化。
“餘長老，第四場了。還要再比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