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子的信使出發後第七天,天丹宗的正式使團在南域邊境斷魂峽上空按落了雲頭。
帶隊的是丹元子大弟子陸星。元嬰巔峰,八品丹師,天丹宗內定的下一任宗主繼承人。他今年兩百餘歲,但面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穿一身素淨的青灰色丹師袍,袖口繡著天丹宗的鼎紋標記,周身沒有佩劍,只腰間掛了一隻巴掌大的紫銅丹爐。使團規模不大,四名弟子、兩名執事,外加一隻專門運載禮品的儲物靈鶴。靈鶴背上馱著三十隻錦盒,盒中是中域特產的珍稀靈草和礦石,每一樣都貼著天丹宗的封印,品相完好,年份充足。
陸星在斷魂峽邊緣駐足片刻。峽中雲霧翻湧,兩側峭壁上佈滿了青苔與古藤。他的師弟餘化三個月前就是從這裡進入南域的——趾高氣揚地踩著天火煉丹術的架勢踏進去,灰頭土臉地拖著炸成碎片的丹爐殘骸爬回來。餘化回宗後添油加醋說的那些話,陸星一個字都沒信。他和餘化同門百年,太瞭解這個師弟的性格——贏了就吹,輸了就瞞。說南域丹道不如中域,那趙長生煉出的地品凝嬰丹難道是假的?說趙長生靠旁門左道取巧,那餘化自己炸爐炸成滿地碎渣難道是別人害的?
“大師兄,前面就是南域地界了。”隨行執事展開輿圖,手指點在斷魂峽南端出口處的界碑標記上,“過了峽口是黑石城,長生閣派了人來接。”
“接我們的人是誰?”
“長生閣暗影部部主,陳風。”
陸星微微挑眉。暗影部是長生閣的情報核心,趙長生派情報頭子親自來接,說明對方對天丹宗使團的重視程度——或者說,對天丹宗使團“真實意圖”的關注程度。畢竟三個月前剛有一個天丹宗長老在南域炸了爐、丟了臉、回去還添油加醋抹黑南域丹道。換作他是趙長生,也不會輕易相信第二個天丹宗來使。
使團穿過斷魂峽,眼前豁然開朗。南域的靈氣濃度不如中域富庶地帶,但空氣中有一種中域沒有的草木清香——是靈田大面積連片種植後散發出的聚靈花與凝露草混合的氣味。峽口官道兩旁不再是往日散修擺攤的亂石灘,而是整整齊齊兩排新栽的靈茶樹,樹幹上掛著木牌,寫著“南域公庫公益林——散修免費採摘,每人每日限三兩”。陸星在木牌前停了片刻,轉頭問隨行執事:“中域的官道兩旁種的是什麼?”執事想了想:“大多是各宗的界碑和收費關卡。”陸星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黑石城外,陳風已經在官道旁等了半個時辰。他今天難得換了一身正式的長衫,袖口用暗紋繡著長生閣的雲紋標記,手裡沒有拿陣盤——陣盤藏在袖子裡。看到天丹宗使團的雲頭降落,他上前幾步,行了一個標準的中域丹師見面禮——雙手託袖,微躬半身。既不是下屬對上級的跪拜,也不是主人對客人的倨傲,恰到好處的平輩之禮。
“天丹宗陸長老,一路辛苦。趙閣主在長生閣備了便宴,請隨我來。”
陸星迴禮,目光在陳風身上掃過——築基巔峰修為不算高,但那雙眼睛沉靜如水,與餘化口中“南域散修野蠻粗鄙”的描述相去甚遠。兩人並肩穿過黑石城坊市時,陸星注意到幾件事:坊市入口處貼滿了公庫賬目明細,幾個散修正站在牆根下逐筆核對上個月的靈礦收入;散修自治會的長桌擺在坊市正中央,桌上立著一塊“今日值班理事”的木牌,理事是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礦工,正在給一個新來的採藥人講解靈草分級標準;長生丹鋪門口排著長隊,夥計不是在推銷高價丹藥,而是拿著藥力檢測儀逐個為散修免費檢測自煉丹藥的品質。陸星在一家散修攤位前停下,拿起一瓶聚氣丹看了看——品質比天丹城外門弟子用的標準丹還要均勻,每一顆的丹紋都清晰飽滿,沒有一個渾圓不一的氣泡。
“這是你自己煉的?”他問攤主。攤主是個煉氣九層的中年散修,以前在玄清宗的靈礦裡做苦力,半年前剛從廢功臺上走下來。他認得陳風,趕緊站起來行禮:“回前輩,是長生閣丹堂教的——我學了三個月,只能煉出中品聚氣丹,上品的還在練。”
“學了三個月就能煉出中品?”陸星追問,“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在玄清宗挖礦。”攤主搓了搓手上還沒完全消退的礦繭,“趙閣主說散修想學丹道,長生閣免費教,包一頓午飯。我就去了。”陸星把聚氣丹放回攤位上,沒再說什麼。他當然知道這短短幾句話背後的分量——廢功、重修、三個月煉出中品丹、在坊市裡光明正大地擺攤賣丹。在南域一年前的宗門秩序下,這個散修連坊市的攤位費都交不起。
使團穿過黑石城,進入青溪谷地界時天已經擦黑了。長生閣的護山大陣沒有開啟完全防禦模式,只亮著幾盞指引方向的靈燈,遠遠望去像山間散落的星火。問道臺上擺了一排長桌,備的不是豪華宴席,而是長生閣丹堂的日常伙食——靈谷飯、藥膳湯、幾碟靈蔬小炒,外加一壺新焙的凝露花茶。趙長生站在石階下迎接,穿的不是閣主法袍,是那件袖口捲到手肘、衣襟上還沾著藥渣的灰色短褐,顯然剛從丹房出來。
陸星拱手:“趙閣主,久仰。家師讓在下代他向您問好,並附書信一封。”他從袖中取出丹元子的親筆信雙手遞上,趙長生接過信沒有當場拆,而是請陸星入座:“丹元子前輩的信我回頭細看。陸長老遠道而來,先吃飯。這藥膳湯是孫穎兒用藥渣回收的輔料熬的,別處喝不到。”陸星坐下喝了一口湯,湯入喉溫潤清甜,隱約有凝露花和赤焰草的回甘,還有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極細微的生命靈力波動——那是孫穎兒用生命道體淬鍊過的藥渣精華,品級不高,但手法之妙讓這位八品丹師不由得眯起眼睛細細品了許久。一頓飯吃完,他對趙長生的印象已經完全推翻了餘化的描述:這個人不是狂妄,是根本沒空陪中域玩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