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生喝完凝神湯,將陶罐輕輕放在長桌上。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圍在身邊的眾人——柳冰眉剛從劍堂折返,白衣上的灰塵還沒拍乾淨;孫穎兒端著空藥罐,手指上還沾著藥渣;蘇瑤從阿福手裡接回賬本,眼眶的紅還沒褪盡;王大石把斧頭杵在地上,光著一隻腳;林浩雙手纏著繃帶,陳風靠在谷口的樹上,李青攥著地聽鈴。所有人都在。
“先別散。”他說,“我有話要說。”
眾人停下手裡的動作。趙長生的語氣和平常一樣溫和,但他們都聽出了一種不同——以前他說話前會先笑一下,或者先拍拍誰的肩膀,今天沒有。不是嚴肅,是認真。他把眾人帶到了問道臺。
問道臺是長生閣建成時趙長生親手設計的,青石為基,沒有任何裝飾,檯面寬闊平整,中央只放著一枚金色令牌——閣主令。閉關期間蘇瑤將令牌放在這裡,一直沒有移動過。此刻令牌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上面刻著的“長生”二字筆畫分明。
趙長生走到令牌前,沒有拿起來。他轉過身,背對令牌,面朝眾人。
“心魔劫裡,心魔給我看了一些幻象。”他開口,沒有鋪墊,沒有迂迴,“幻象裡,我不在了。王大石變成了我最恨的那種人——仗著長生軍欺壓散修,把採藥老人按在泥裡,踩碎了止血草。蘇瑤把長生商盟做成了南域最大的壟斷巨頭,散修丹藥漲價三成,靈草收購壓價五成,凡人籤賣身契做工。孫穎兒和柳冰眉為了三株還魂草差點動手——一個要用生命道體剝奪對方的生命,一個把冰劍拔出了一寸。”
問道臺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聚靈花花瓣的聲音。王大石握著斧柄的手指關節咔嚓響了一聲,蘇瑤攥緊了賬本,孫穎兒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傷口,柳冰眉一動不動,面無表情。
“幻象裡,我師父在丹峰頂上等了十年,每年桂花開都讓人多采一筐曬乾,放在我以前住的丹房門口。他說我喜歡桂花。幻象裡,我爹孃在老槐樹下守著一把空椅子,我娘縫了一雙棉鞋三年沒縫完,我爹叼著空煙鍋望著鎮口。”趙長生頓了頓,“這些幻象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懼。心魔把它們翻出來給我看,想讓我崩潰。我沒有崩潰——不是因為我不怕,是因為我知道這些恐懼提醒了我一件事。”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青石臺面。“長生閣不能只靠我一個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是如果,是遲早有一天——長生閣必須仍然守得住規矩。你們可以不靠我,自己守住長生閣。”
他伸手拿起背後的閣主令。金色令牌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光斑,打在王大石的斧刃上,又彈到林浩的繃帶上。
“從今天起,我要把規矩定得更清楚。”
他將閣主令重新放回石臺中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以靈力為筆,開始書寫。一邊寫,一邊念。
“第一條。閣主令不世襲。閣主之位由七殿殿主共同推舉,得票過半者繼任。若閣主因閉關、遠行、受傷等原因無法履職,由七殿共管,重大決策需七殿全部同意方可執行。”
“第二條。長生閣每年公開賬目,收入、支出、庫存、薪酬,全部造冊,所有弟子可查閱。商堂堂主每年向問道臺提交年度財報,接受七殿質詢。”
“第三條。設規諫堂,獨立於七殿之外。規諫堂有權調查長生閣內任何違反閣規的行為,直接對問道臺負責。規諫堂堂主由七殿推舉,任期三年,連任不得超過兩屆。任何人發現長生閣弟子違反閣規,可直接向規諫堂舉報。規諫堂接到舉報後十日內必須啟動調查,三十日內必須公佈結果。”
他刻完三條,將玉簡放在閣主令旁邊。然後抬起頭。
“王大石。軍堂每年擴編不得超過現有人數的兩成。軍餉、裝備、撫卹標準由商堂核定,規諫堂監督。軍堂堂主不得兼任商堂、影堂職務。若有一天,你想把採藥老人按在泥裡,先看看有沒有規諫堂的人在旁邊盯著你。”
王大石沉默了兩息,然後將斧頭往地上一頓,斧刃入石三寸。“行。你說的,我聽。哪天我要是真變成那樣,你拿這把斧頭劈我。”
趙長生搖頭:“不用我劈。規諫堂會彈劾你,七殿會表決罷免你。不是我管你,是規矩管你。”王大石咧嘴:“規矩管我比人管我舒坦。規矩不偏心,人偏心。”
“蘇瑤。長生商盟的章程第一條,你親手刻在石碑上——‘長生商盟不以利潤最大化為目標’。這一條,我要你再刻一道,刻在問道臺上。以後歷任商堂堂主上任前,必須在這條碑文前宣誓。若有一天,你想把散修丹藥提價三成,先問問自己還記不記得今天在石碑前宣的誓。”
蘇瑤將賬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賬本的最後一頁不是賬目,是一行字——“長生商盟不以利潤最大化為目標”。墨跡已舊,是她親手寫的。“不用刻了。”她撕下那一頁,將紙頁舉在風中,“這一頁我寫的時候,是寫給自己看的。現在它是閣規——我把它裱起來掛在商堂大堂裡。誰想提價,抬頭看。不想抬頭的人,滾出商堂。”
“孫穎兒,柳冰眉。丹堂和劍堂的資源分配,從今天起改為公開申請制。每季度申請一次,所有申請在問道臺公示三天,無異議後方可執行。若有爭執,由規諫堂裁定,裁定過程全程公開。”孫穎兒把空藥罐放在石臺上,聲音不大但很穩:“丹堂同意。”柳冰眉只說了兩個字,語氣平淡如常,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兩個字裡的分量。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平淡,但更重:“我為自己拔劍。不為資源拔劍。規矩立了,劍就只是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