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千尋跪在地上，手裡捧著那抔泥土，很久沒有站起來。
泥土中鑽出的嫩芽在她掌心微微顫動，兩片芽葉嫩得幾乎透明，根系細如蠶絲，纏繞在她的指縫間。她是百草堂的堂主，南域靈草培育第一人，手裡經過的靈草種子不下百萬粒。但這棵嫩芽不一樣——它不是從種子長出來的，是從泥土中殘留的草根碎屑中重新發芽的。那些草根碎屑是被靈田學徒鋤草時斬斷的，已經乾枯發黃，本該化為肥料。
現在它們活了。
“這是生命的奇蹟。”藥千尋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枯木，“我活了四百年，第一次看到道體覺醒。”
她說完這句話，將那抔泥土小心翼翼地放回靈田邊，又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她的手指上沾滿泥土，抹眼淚時在臉上留下了一道泥痕，但她渾然不覺。
孫穎兒從她身邊走過。
她是赤著腳的。走過的地方，草地上的車轍草重新挺直了莖稈，被長生軍踩禿的泥土鑽出細密的綠芽，連路邊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都在她經過時顫了顫——樹皮裂縫中擠出一根嫩綠的新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三片新葉。
老藥頭站在田埂上，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蹲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旁邊的學徒嚇壞了：“師父，您怎麼了？”
老藥頭不說話，只是搖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學徒慌了神，蹲下來扶他的胳膊，被他一手甩開。
“你懂什麼。”老藥頭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悶悶的，“那棵老槐樹是老夫剛入丹道時親手栽的。活了一百二十年，十五年前被天雷劈了，老夫以為它死了。它真的死了。老夫每年春天都會來摸摸它的樹皮，摸到第十五年，樹皮都乾透了。”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指著那棵正在抽新枝的老槐樹：“現在它活了。十五年的枯木，她只是路過，它就活了。”
學徒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孫穎兒沒有看到這一幕。她徑直走向丹房，因為趙長生說藥粥溫了七天，再不吃要糊了。她的腳踩在青石板上，石縫裡就鑽出青苔。腳抬起來，青苔就縮回去，彷彿剛才只是一場幻覺。
“你收斂一點。”柳冰眉說。
“怎麼收斂？”孫穎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已經在收了。體內的生命靈力還在翻湧，我能壓住九成，剩下一成實在壓不住。大概要三天才能完全平息。”
柳冰眉沉默了一息，然後說：“那就三天。”她說完，冰魄劍出鞘半寸，一道極細的冰寒劍意在孫穎兒身週三尺外結成一層透明的冰膜。那層冰膜沒有封住孫穎兒的行動，但將她的生命靈力脈衝鎖在了三尺之內——不再外溢到百丈之外。
孫穎兒腳步不停，身上衣裙擦過冰膜邊緣，冰膜內壁立刻爬滿了細密的青苔。柳冰眉眉頭微動，加大了劍意輸出，青苔被凍住、碎裂、脫落，然後在三息內重新長出來。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走到了丹房門口。
趙長生已經把藥粥盛好了。
那是七天前就熬上的——在孫穎兒進入閉關室的前一晚，他讓丹堂弟子選了最好的紫玉靈米，配了凝露草的花蕊和三種溫補靈草的根莖，用文火慢慢熬。孫穎兒閉關七天，粥就溫了七天。每隔三個時辰，趙長生會親自去丹房調一次火候，確保粥既不沸也不涼，恰好維持在入口的溫度。
孫穎兒坐到桌前，端起碗，先聞了聞。藥粥的香氣中混著凝露草特有的清甜，還有紫玉靈米煮爛後那種綿密的米香。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她說，含含糊糊的。
趙長生在她對面坐下，把一碟醃好的脆靈瓜推到她面前：“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蘇瑤靠在門框上，手裡賬冊捲成筒狀，輕敲著掌心。她看著孫穎兒埋頭喝粥的樣子，忽然說：“你現在這狀態，去靈田裡走一圈，能給長生商盟省多少靈草採購費？”
孫穎兒從粥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米：“多少？”
“一年省這個數。”蘇瑤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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