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場的碎石還沒清理乾淨。柳冰眉試劍時削斷的那座百丈石峰還斜躺在空地上,斷面光滑如鏡,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碧水宮的工匠來看過,說這石頭沒法搬——斷口太光滑,繩索根本掛不住,就算掛住了,切開後的石材內部還殘留著冰神斬的劍意,普通鐵鑿一碰就碎。碧雲仙子乾脆把這片採石場劃成了禁區,留著給弟子們當劍道觀摩地。
現在這片禁區裡又多了幾塊碎石。不是柳冰眉斬的——是王大石砸的。
他站在採石場正中央,左拳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拳鋒上沒有靈力光芒,沒有真氣外放,什麼都沒有。但三十丈外那塊兩人高的青罡巖碎成了十七八塊。不是從中間裂開——是從他拳鋒正對的那個點開始,岩石內部的晶體結構被一股純粹的物理力量震碎了。碎塊邊緣沒有熔化痕跡,沒有劍氣切割的平滑斷面,就是最樸素最原始的粉碎性碎裂。像被隕石砸過。
鐵牛站在採石場邊緣,張著嘴,手裡的記事玉簡掉在地上都沒發覺。他是王大石的副手,跟了王大石這麼多年,從黑石城散修營到長生軍,王大石的每一次揮拳他都看過。築基巔峰時的王大石,全力一拳能砸碎磨盤大的石頭,花崗岩能砸出三尺深的坑。但那是有靈力加持的——體修雖然不是純靠靈力戰鬥,但運功時拳鋒上會有一層薄薄的土黃色氣勁。現在王大石拳頭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運氣,沒有蓄力,沒有肌肉暴起青筋畢露的發力前兆。他就是站在原地,肩膀微微一沉,左拳隨手揮出,像是驅趕一隻蒼蠅。然後石頭碎了。
羅瘸子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看碎石。他蹲下去的動作很慢——右腿膝蓋以下是木製假肢,是當年在黑石城被妖獸咬斷後李青給他打的。他撿起一塊碎石,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抬頭對鐵牛說:“裡面全碎了。不是裂,是碎。你仔細看,石頭內部的紋理全部斷成了米粒大小的顆粒。老大這一拳,力量不是打在表面上,是透進去的。”
鐵牛把玉簡撿起來,抹了把臉上的灰:“老大,你現在一拳能砸碎多大?”
王大石想了想,轉過身,面對採石場深處那座還沒來得及被碧水宮清理的野石峰。不高,百丈左右,和柳冰眉削斷的那座差不多。通體青黑色玄武岩,是採石場裡最硬的一種石頭,碧水宮工匠當年就是因為挖不動玄武岩才放棄開採轉向青罡巖的。王大石往石峰方向走了二十丈,沒有靠太近。左腳踏前半步,膝蓋微屈,左肩下沉,然後一拳打出。
這一拳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砸青罡巖時他身體是放鬆的,這一拳他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左腳踩進地面三寸深,左臂肌肉從肩膀到手腕同時繃緊,土黃色金丹在丹田中高速旋轉,但沒有釋放靈力——金丹的力量完全內斂,只通過血肉和骨骼傳導到拳鋒上。拳頭砸在空氣中,打出了一聲音爆。
沒有拳罡。沒有靈力衝擊波。但百丈外那座玄武岩石峰,正中央出現了一個貫穿的洞。洞口三尺見方,前後通透,陽光從洞中穿過,在地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石峰沒有晃動,洞口邊緣沒有裂縫向外延伸——不是震碎的,是打穿的。一拳下去,空氣被壓縮成無形的炮彈,從石峰最堅硬的正中央穿過,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圓洞。
鐵牛這次沒掉玉簡。他已經呆住了,玉簡攥在手裡忘了舉。羅瘸子拄著柺杖站起來,木製假肢在碎石地上敲出咯咯咯的聲響。他走到石峰前,伸手摸了摸洞口邊緣,回頭對王大石說:“老大,這是純肉身力量。”
“嗯。”
“靈力一點沒用?”
“結丹之後,靈力全部融入肉身了。”王大石活動了一下左手手腕,腕骨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以後沒有靈力和肉身之分。肉身就是金丹,金丹就是肉身。每一拳打出去,都是金丹的力量直接透過骨骼和肌肉往外打。不經過經脈轉化,沒有靈力損耗。速度和爆發力比築基時快了不止一倍。”
趙長生站在採石場另一側。他一直在看,手負在身後,沒有打斷王大石的試力。直到王大石打穿石峰,他才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扔給王大石。“吃了。回力丹。你剛突破,肉身還沒完全適應金丹之力的爆發方式,打這兩拳骨骼承受了不小的反震力。藥力會幫你把微小的骨裂補上。”
王大石也不客氣,接過丹藥直接丟進嘴裡。然後轉過身來,正面朝向趙長生,左拳下意識地握了握。“閣主,試試?”
“試什麼?”
“你的丹火。”王大石說,“柳姑娘的劍氣我用肉身扛過一回,差點凍斷肋骨。你的丹火比她的劍氣霸道得多。我想知道極限在哪。你現在用三成丹火打我一下。我不用靈力防禦——我也沒有靈力可以用了,金丹之力全融在肉身裡,防禦就是站著硬扛。扛得住,以後對上元嬰初期的火系修士我就有數了。扛不住,你正好幫我看看問題在哪。”
趙長生看著他,沒有推辭。兩人從黑石城外門到現在,二十多年了,王大石什麼時候是逞強什麼時候是有把握,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現在這個站在採石場正中央的獨臂漢子,眼睛裡的光是穩的。不是那種憋了四十年終於突破後急於證明自己的燥熱,是真正的穩——像一塊被反覆鍛打過無數次的鐵,終於淬火成型,想試試自己的硬度。
趙長生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冒出一縷白火。火焰細如髮絲,看上去比在丹房裡煉丹時的陣火還要微弱,連溫度都沒有外溢——空氣沒有扭曲,周圍沒有熱浪,只有指尖那一縷蒼白的光。但碧雲仙子留在採石場邊緣的測溫玉簡在同一瞬間全部失效。不是被高溫燒燬,是被極熱與極冷在毫釐之間的精妙平衡逼得讀數徹底紊亂。白火的熱量全部收束在火焰內部,一絲一毫都不外洩。這種級別的控火,是將溫度壓制到了某種臨界狀態——看起來越冷,打在身上越熱。
“三成。扛不住就說。”趙長生說。
“來。”
趙長生彈指。白火從指尖飛出,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筆直的白線,沒有破空聲,沒有爆裂聲,安靜得像一根針穿過水麵。然後在王大石胸口正中炸開。白色的火光瞬間吞沒了王大石整個上半身,高溫將地面的碎石熔成了暗紅色的岩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灼熱的焦味。
火焰散去。
王大石站在原地,左臂橫在胸前。胸口的衣襟已經燒沒了,露出下面古銅色的皮膚。皮膚表面有一層極淡的焦黑,但仔細看——那層焦黑不是皮膚被燒焦了,是皮膚表面的汗毛被高溫瞬間氣化後留下的碳粉。皮膚本身完好無損。沒有水泡,沒有潰爛,沒有燒傷。只有胸口正中央一個拳頭大的淺紅色印記,像被熱毛巾敷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