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校場，天光還只是東邊牆頭上一抹蟹殼青。
周女英跑完最後一圈，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汗珠子從鬢角滑下來，洇進領口。她已經跑了整整一個月，從第一天跑三圈就吐，到現在能跑完十五圈再射五十箭。腿肚子硬了，虎口厚了，連看人的眼神都比從前沉了幾分。
貼身丫鬟翠兒端著溫水等在旁邊，等周女英喘勻了氣才遞過去。
“姑娘，這大半個月您偷偷往外跑，娘娘若是還活著，非打斷您的腿不可。”翠兒聲音壓得很低，眼角瞟著校場門口的值守太監。
周女英喝完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姐姐才不會。她只會說——女英，你翻牆的時候裙子別刮壞了，那匹蜀錦可貴著呢。”
翠兒往她身前靠近半步，從袖子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紙面已磨得起了毛邊。
“瑞福祥的賬昨天結出來了，您看看。”
周女英接過賬冊翻開。裡頭不是尋常閨秀寫的簪花小字，而是一行行用炭筆歪歪扭扭記的數字。她皺起眉頭，用手指點著那幾行數字，嘴裡唸唸有詞。
“上月的縐紗賣得不好，積了四十匹。但素羅走得快，貨架上兩天就見底了。”她翻到最後一頁，眉頭舒開，“——五百兩。翠兒，我們賺了五百兩。”
翠兒露出一個淺笑，眼底是踏實的。
“那位沈掌櫃若知道這些貨是宮裡的娘娘在賣，怕要嚇得跪在地上磕頭。”
周女英把賬冊合上塞回翠兒袖子裡。東邊的雲層已被朝霞燒紅一角，澄心堂的燈火還亮著——她知道姐夫又是一夜沒睡。她把水碗擱在石墩上，對翠兒做了個噤聲手勢。
“我去見官家。你回去盯著鋪子，今日有一批新到的湖縐，讓夥計先別急著擺上貨架。等我看過再說。”
“姑娘，您今日不回府用早膳？”
周女英已走出幾步，回頭舉起右手揮了揮，五指在晨光裡張開，像一隻撲稜稜飛起來的雀兒。
“我去澄心堂蹭飯。”
澄心堂裡，李玉剛擱下濠州送來的軍報。宋國鄜州調來的兩萬援軍已過宿州，曹彬的前鋒正在清流關外紮營。裴執安在烏江南岸預伏了兩千弩手，一切按計劃推進。
他把軍報疊好放進銅匣，外面傳來一陣又快又碎的腳步聲。那節奏他太熟了——朝臣走路是沉的，太監走路是拖的，只有一個人走路能踩出這種像小跑卻又不算跑的節拍。
他把茶盞放下。
“進來。”
周女英從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看了眼李玉的臉色，確定他沒在批緊要摺子，才整個人跨進門檻。她身上還穿著晨練的短打勁裝，袖口扎得緊緊的，額頭上汗跡沒幹透。走到御案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
李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周女英每次有事要說，嘴唇會先抿一下，然後不自覺往左邊歪一歪。這個小動作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那雙眼睛一轉，朕就知道沒好事。說罷。又跑哪兒野去了？”
周女英沒回答。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御案上——一本藍布包邊的賬冊，比尋常鋪子裡用的略小一號。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全是進出貨的細賬，每條標註都工工整整，用的是炭筆，數字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不歪。
李玉拿起賬冊翻了兩頁。動作不快，每翻一頁首頭就往上挑一分。翻到第三頁，手指停住了。
“蜀錦二十匹，進價十二兩，售價十八兩。湖縐五十匹——你在哪兒搞到的湖縐？這玩意兒市面上一匹就得十五兩。”
“沈萬斛幫忙進的貨。他有條線直接從湖州拿料，不走金陵市舶司，進價壓到十一兩。”周女英兩手背在身後，肩頭微微往上聳，像被老師檢查作業卻心裡有底的學童。
李玉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末行用炭筆重重劃了一道橫線，下面寫著：盈餘，伍佰壹拾貳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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