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面對朝臣時有分寸的笑，也不是面對趙匡胤時冷冽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像晨風掠過湖面的笑。
“因為你姐姐在世時，最喜歡的料子就是雲錦。”
周女英垂下眼睛，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天早晨，校場東邊的梧桐樹，葉子已開始泛黃。李玉站在殿門口，看著周女英邁著那雙沾滿泥土的靴子走下漢白玉石階。她的辮子在背後晃來晃去，晨光從肩頭灑下，在石階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影。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來那陣子，每天在心裡計算——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他把所有人都划進不同格子裡，像下棋。周娥皇是皇后格，蕭望津是改革派格，裴執安是暗刃格。只有周女英，他一直找不準該放進哪個格子。她像一粒掉進棋盒的石子，每次落下來都在最讓人意外的地方。
“娥皇，”他低聲說，“你妹妹確實長大了。”
風從校場那邊吹過來，把他的話揉碎在梧桐樹葉的沙沙聲裡。
當天下午，三山街拐角鋪子就換了招牌。新招牌烏木底燙金字，“雲錦閣”三字寫得端方遒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宮裡御書房的手筆。但沒人知道，這塊匾是李玉親手寫的，叫張偉的副手陳小乙親自扛著梯子去掛。陳小乙是壽州兵，身高體壯，把舊匾摘下來正要劈了當柴燒，周女英衝出來攔住。
“別劈！留著。”
“留這破玩意兒幹啥？”
“擱後院庫房裡。將來有人問起素心坊的事，不至於忘乾淨。”
陳小乙撓撓頭，沒明白，還是把舊匾搬進了後院。
新招牌掛上去第三天，雲錦閣生意翻了倍。起因是隔壁賣脂粉的王婆子在茶樓嘮嗑時說漏了嘴：“三山街新掛的那塊匾，買布的，你猜誰寫的？宮裡頭的！老太婆我在金陵活了六十年，這種筆跡只見過兩回。”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三天，金陵城裡但凡識兩個字的人都跑來三山街看匾。看完匾順腳進鋪子，周女英就安排夥計笑盈盈遞上一塊繡著“雲錦閣”字樣的方巾。客人不好意思空手走，少說也得扯半匹素羅回去。
到月末結賬，盈餘從五百兩跳到了八百兩。
周女英抱著賬冊從三山街一路小跑回宮，在西華門口被守門的劉翊攔住。劉翊是御前侍衛調過去的，認得周女英。
“姑娘，您的出宮牌子這個月已用完了——”
“我今天只進去一趟，明日不出了。”周女英把出宮牌拍到劉翊手裡，“你幫我收著，天冷了我懶得出門。”
劉翊低頭一看，牌子上貼著紅紙條，寫著：本月額度已用完，自覺上繳。字跡歪歪扭扭，炭筆。他抬頭想再說什麼，周女英已跑過夾道，背影縮成一小團跳躍的紅點。
澄心堂裡，李玉正在看蕭望津從湖州發回的急報。蕭望津到湖州後按吩咐先見了錢惟治，然後當面把何敬堂請來問話。何敬堂來時帶滿腹疑心，蕭望津只問了三句：“你家住哪裡？讀了幾年書？有沒有興趣來金陵？”何敬堂答得滴水不漏，蕭望津也沒追問，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說朝廷缺人，要多替朝廷想想。
急報最後一行，蕭望津加了一句私語：何敬堂此人面上溫馴，眼藏銳光。臣以虛言穩住，仍請裴執安暗查。
李玉把急報擱下，在輿圖湖州位置用小楷寫了“何”字，又用硃砂打了個問號。
剛擱下筆，周女英就衝了進來，跑得太急，鬢角碎髮全貼在臉上。
“八百兩。”
她把賬冊拍到御案上，兩手撐在案沿，眼睛亮得不像話。
李玉翻開賬冊。這一回沒沉默太久，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用很認真的語氣說了句：“你比你姐姐，會賺錢。”
周女英愣了一瞬。然後她笑了——不是從前那種蹦蹦跳跳的笑，而是嘴唇先抿緊，然後慢慢鬆開，眼角彎下來，像一朵花從骨朵裡一片一片綻開。笑完以後，她的聲音反而比剛才輕了許多。
“姐夫，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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