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現在。現在扔了最多炸死幾十個兵，改變不了大局。”李玉手指在石臼山上點了點，“我要的是另一件事。熱氣球升空後能看多遠？”
“晴天的話，十五里內的人馬調動應該都能看見。”
“這就夠了。曹彬的糧道被我們截了，定遠糧臺也燒了。他現在困在濠州城外，最大敵人不是我的軍隊，是時間。他必須在糧草耗盡前要麼攻城要麼撤退。不管哪條路，他都要動。”李玉收回手指，語氣很平。“只要他一動，我就知道。然後我才打。”
張偉聽懂了。熱氣球不是用來炸人的，是當眼睛的。
“可是官家，曹彬也會看見熱氣球。幾十丈高的球飄在頭頂，想藏都藏不住。”
“就是要讓他看到。他不是也在造火箭嗎？讓他以為自己還在佔上風，然後他才敢動。他一動，就死了。”
張偉喉結滾了一下，脊背又挺直一分。
李玉把竹管擱回案角，聲音放輕了：“天黑之後你帶十個人，換便裝去徐州。靜塞軍火箭作坊位置裴執安會給你。到了之後什麼都不用幹，找兩個人，把他們的硫磺庫給我點了。”
“只燒硫磺？”
“硫磺是造火藥的核心原料。沒了硫磺，趙匡胤就算有鋁粉也沒法量產火箭。”李玉嘴角彎了一下，“叫他卡我脖子。他卡我的鐵，我卡他的火。公平交易。”
張偉嘴角也咧開了。他沒問為什麼不讓裴執安去——裴執安有更重要的事，金陵城裡那條遞送技術情報的內線還沒挖出來。
張偉走後，李玉一個人坐在殿裡，重新鋪開輿圖。
趙匡胤打了兩張牌。火箭拖延他軍備研發，熱氣球試圖追平天空這個新戰場。火箭樣品已擺在案頭，火藥技術比他預想的更先進。熱氣球那邊，自在先生若被找到，北宋短期內就能擁有空中力量。可這裡頭有個漏洞。
他把輿圖推到一邊，鋪開白紙開始寫。第一，北宋的鋁粉哪兒來的？鋁土礦南唐境內都沒發現大礦，北宋更不可能。除非有人從更遠處運進來——誰運的？走哪條線？第二，靜塞軍火箭圖紙誰畫的？鄭廣走私成品，但成品背後必有圖紙和配方。若那個配方是鄭廣的人從科學院偷出去的，內鬼不僅在朝堂，還在科學院周邊。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趙匡胤為什麼這麼自信地同時推進火箭和熱氣球兩條線？好像他早就知道李玉手裡有什麼底牌。
筆停了。他想起趙京娘。她住在東偏殿，每天記日記寫南唐宮廷見聞。和親過來的北宋宗女，位置最方便往外遞情報。但他也想起趙京娘上次主動坦白時那雙眼睛——不是算計，是從鐵籠子裡往外看的、小心翼翼的希望。不是她。
李玉擱下筆走到殿外。晨光已鋪開，照在漢白玉欄杆上白得刺眼。空氣裡有桂花味，甜得發膩。宮人在廊下遠遠走過，腳步輕得像踩棉花。
他站在那兒，腦子還在轉。如果他是趙匡胤，在南唐宮廷安插了眼線，這人會在哪兒？不在後宮。趙京娘被盯得太緊，周娥皇已逝，周女英太小不通政治。不在朝堂。周硯舟是清流骨頭，不屑當內奸。蕭望津更不可能。那就是在不太起眼、卻接觸得到核心技術的人身邊。科學院，軍器監，或是——給科學院送原材料的人。
李玉眼睛眯了一下。他轉身走回殿裡，在紙上添了一行字——“查科學院所有供應商，近三個月內誰往宋國方向走過”。寫完疊好，交給門外候著的內侍送裴執安。
他伸手按住被風掀起的衣襟，手指碰到袖子裡一張硬紙片——昨天周女英塞給他的雲錦閣上月賬目單。她親自做的賬，每筆收支都用蠅頭小楷寫得清清楚楚，比戶部奏報還乾淨。李玉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看著看著嘴角就往下壓。不是因為賬目有問題，是因為最後一頁角落裡有一行小字：“魏主事賒賬買了三匹雲錦，至今未付。他說月底結，但走了三個月，說是出差去了揚州。——女英注。”
魏主事。戶部度支司的。李從晦私下會面的那個人。
李玉手指在“揚州”兩個字上按了一下。揚州的潘東家，情報網大半浮出，但裴執安說還有一條隱藏的線沒挖出來。魏主事正好去過揚州，走時還賒了賬。他提起筆，在給蕭望津的密令末尾補了一行——“查何敬堂時順帶查戶部度支司魏主事私人賬目。魏主事三個月前去過揚州，看看他在揚州見了誰。”
密令重新封好，交另一內侍送出。
殿裡徹底安靜了。李玉把熱氣球圖紙重新鋪開，拿炭條在氣囊剖面圖上畫了條橫線，標“觀察位”。又在吊籃下方畫了個掛鉤，標“備用負重”。線條粗糲，卻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他在把熱氣球從偵察工具升級成作戰平臺。掛在吊籃下的，可以不光是火藥，也可以是信鴿籠，或是大銅鏡用反光傳訊號。甚至可以掛虞素問設計的小型拋射器，把火藥包丟擲二三十步遠。
這些想法一個接一個往外冒，炭條越畫越密。畫到最後他忽然停下來了。這些東西，趙匡胤也會有。若自在先生真在終南山做成了飛行器，北宋熱氣球升空只是時間問題。他搶在前頭，也只能搶出一兩個月的先機。一兩個月在戰爭裡能改變什麼？
他閉上眼。能改變節奏。戰爭節奏。誰先掌握天空，誰就能決定戰場上的資訊流速。資訊快的一方，可以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打完一套。這就是降維打擊——不是武器的威力壓制，是反應速度的壓制。
李玉睜開眼重新拿起炭條，在圖紙最上方寫了一行字——“天眼計劃·第一階段：部署濠州”。
下午，虞素問派人送來新配方火箭試射報告。她用石灰替代鋁粉，做了三種配比，最佳一組射程達到二百六十五步，比北宋原版差三十五步，但已超過南唐之前的二百二十步。李玉批了幾個字：“量產。月底前出五百支。”
傍晚，張偉出發了。十個人全換便裝，扮作趕路的商隊往徐州方向去。李玉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小隊人馬消失在南薰門外，火把光漸漸被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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