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愣了一下。鷹嘴巖是個廢棄的渡口，暗礁多，水又急，白天都沒人敢走，何況夜裡。
“採石磯渡口有宋軍的眼線。我在柳家集遇到的那個黑衣人，身上有硫磺粉末，就是鄭廣私鑄坊試火藥的那種硫磺。他走的就是採石磯到滁州這條線。趙匡胤的人在這條線上設了好幾道卡。”周女英說，“我們從鷹嘴巖渡江。那裡礁石多，商船過不去，官船就不會去盯。”
張偉張了張嘴，沒說話。他抓了抓後腦勺，轉頭看了一眼那幾個正在包紮傷口的禁軍，又轉回來。
“周小姐，你確定？”
周女英已經把短刀插回腰間，往林子裡走了一步，腳踩上一塊石頭回頭看張偉。“我帶路。”
張偉看著她滿臉的泥漬和血痕，還有那雙紅腫但目光筆直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姑娘有點嚇人。她才十五歲，只學了大半年的武藝，卻已經能在淨街虎的圍殺裡活下來兩次，還抽空記住了宋國渡口的兵力分佈和水文情報。他第一次明白，為什麼陛下會捨得讓這個丫頭去闖汴梁。
她不是不怕死。她是把怕死的勁全用在了更值錢的地方。
“走！”張偉朝身後的禁軍揮了一下手，“護送周小姐往鷹嘴巖渡口！”
林中一陣騷動。禁軍們重新列隊，傷員架在中路，弓箭手殿後。火把只留了兩支，其餘全熄了。黑暗重新吞沒了這支小隊，但腳下踩出的水聲、甲片摩擦的金屬聲、還有傷員壓抑的粗重喘息，都在提醒周女英——她不是一個人了。
走了大概三刻鐘，林子漸漸稀疏。空氣中開始有了水腥味，是江水的味道。鷹嘴巖不遠了。
前頭忽然有聲音傳來。一種低沉、急促的嘯聲——像號角，又像用樹葉奏出的訊號。
張偉臉色一變，按刀往前搶了三步，擋在周女英前面。“還有埋伏。”
話音剛落，左側石崖上忽然亮起了七八支火把。火焰在夜色中猛地炸開，照出一排站著的人影。都穿著黑衣，臉上蒙著布，領頭的站在崖邊往下看，火把光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映成了一個剪影。
他開口了。聲音陰冷，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周家二姑娘，久仰。”
周女英抬起頭。她認不出他的臉，但認得他的語氣。平靜、冷漠，像在算賬——和剛才官道上攔她的那個中年人一模一樣。但這個人明顯身份更高。
“北邊來的？”周女英把聲音提上去。嗓子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人沒有回答。他似乎不急著動手。七個禁軍加一個張偉，在懸崖下面被居高臨下壓著，地利盡失。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玩。
“二位在宋州城裡，殺了我一名兄弟。”那人緩緩說，“我那兄弟叫蕭鐵風，遼國白狼河人。跟了趙官家七年，沒死在戰場上，死在你手裡。”
周女英手指蜷了一下。蕭鐵風——她記起來了，宋州客棧隔壁房間裡，和鄭廣對話的那個遼人刺客。可是蕭鐵風怎麼死的？她在雨夜裡突圍的時候，只記得自己的短刀刺中了一個人的胸腹，但沒有回頭看清是誰。難道就是那一刀？
崖頂的火把又多了幾支。火光裡能看到那些黑衣人手中握著的不是刀，是弩。七八張弩並排架在崖邊，箭簇幽光閃爍。
張偉臉色鐵青。他按刀的手微微發顫——不是怕死，是怕周女英死。
“弟兄們！”張偉咬緊牙關，嗓音壓到胸腔裡，“護住周小姐，結盾陣！”
兩個刀盾手立刻舉盾並肩擋在周女英寸步之外，弓箭手往崖頂回射。但仰射本來就難，石崖高約三丈，箭射上去勁道已經散了大半，被那群黑衣人輕易撥開。
崖頂的弩弦響了。第一撥弩箭破空而下。一支釘在盾牌上，砰的一聲震得持盾禁軍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兩支釘在泥地裡；還有一支擦著張偉的左臂飛過去，削掉一塊袖布，皮開肉綻，血珠子順著手肘滴下來，他哼都沒哼一聲。
周女英在盾牌後貓著身子，一手捂著銅鏡，一手攥著刀。她知道這群人是衝她來的。只要她死，張偉他們或許能被放過。但她也知道，她死了，趙匡胤刺殺李玉的第一個環節就順利完成了——三撥刺客進金陵之前，北邊就不會有任何預警。
不能死。情報必須活著送回金陵。
“張大哥！你帶人往後退，退到樹林裡！我在客棧時偷聽過他們的口令，是契丹話！他們不善夜戰，弩箭在樹林裡射程減半！”
張偉不答，但一揮手，六個禁軍便護著她開始往林子方向撤退。他們踩著泥濘的坡地，一步一滑。盾牌手走在最後面，側身舉盾，擋住崖頂射來的零星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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