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倉庫離煤場太近。臣建議移走。移去冶鐵坊北牆外三里，挖地下窖存放。”
李玉把摺子合上。
“裴執安。”
簾子後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裴執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簾後。他穿的還是那身灰撲撲的袍子，手上捧著一卷紙。
“冶鐵坊西牆外的蘆葦，你派人割過沒有。”
“上月割過一次。這幾天長的又密了，屬下的意思，派炮場工人再去割一遍。順便在河堤下加一道竹柵欄，水面下埋鐵蒺藜。”
李玉點頭。
“虞姑娘說的火油，今日就搬。煤場堆放量減半，剩下的一半存城北新貨場。冶鐵坊從明日起，非當班匠人不得靠近倉庫區。裴執安，誰在河東放火，誰在河西潑油，朕心裡有數。”
“屬下去安排。”裴執安轉身消失在簾後。
李玉把虞素問的摺子擱回案角，忽然想起什麼，把筆擱下了。宮女端來的熱茶，已經完全涼了。他往北邊方向望去，窗戶沒開，看不見汴梁。
但他能猜得到。
趙匡胤在想辦法。肯定在想。趙普也在想。沈義倫也在想。汴梁崇政殿裡的燭火，今夜多半也是亮的。
“在商量炸我的冶鐵坊了吧。”他說。聲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語。
旁邊的張偉愣住，臉一下子繃緊了。
“陛下，您是說——”
“朕什麼都沒說。朕只是在猜一個老對手的棋路。”李玉翹起嘴角，很快就壓平。“趙匡胤不是那種會站在原地捱打的人。正面上他打不過火炮，側面他切不動吳越。剩下的路就一條——在朕鼻子底下放一把火。朕的冶鐵坊在金陵城邊上，是南唐軍工的心口。燒掉煤場，炮就停。炮停了，趙匡胤的龍衛軍就能喘口氣。這筆賬他算得清楚。但賬算得清楚，不一定棋走得通。”
張偉的喉結動了動。他張了張嘴，又想問怎麼防。話還沒出口，李玉已經站起來。
“傳令下去。冶鐵坊從今日起，非當班匠人不得逗留。進出腰牌換新制，舊腰牌一律作廢。煤場周圍增加火把和銅鈴陣，任何人不準在煤場四周三十丈內舉火。違令者當場射殺。”
張偉應聲就要往外走。
“還有。”李玉叫住他，聲音忽然沉下來。“這件事不許記入內廷日誌。不許走漏半點風聲。包括冶鐵坊的工匠，包括戶部的人，包括周女英。”
張偉頓了頓。“周女英問起來——”
“就說虞姑娘做的安全加固。”李玉說。“多餘的一個字都不準說。她剛學會打算盤，正興奮著。讓她多興奮幾天。”張偉走了之後，李玉又一個人坐了許久。他拿起筆，硯臺裡墨快乾了，他蘸了蘸，在面前的案紙上寫了幾個字。
“加強玄武門外炮場守衛，增調三百禁軍日夜值守。”
他把這張紙條壓在鎮紙下面。然後起身，走到澄心堂東牆的輿圖前，仰頭看著。長江像一條淡藍色的線，從輿圖右上角蜿蜒而下，拐過金陵，再往東注入大海。金陵的位置畫了一個紅色圈。紅圈的西邊有一小簇黑點，那是冶鐵坊。紅圈的北面是採石磯。採石磯對岸，畫著幾個藍色的三角，那是曹彬在水寨裡的殘軍。紅圈的上方，淮河南岸，是濠州。濠州北岸畫著一個藍色的方形，那是趙匡胤三千疑兵。
他又往輿圖最上方看。汴梁。那個位置被燭火燒得有點發黃，字跡模糊了，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趙匡胤在集結河北禁軍。他從上次的軍報裡就能看出來。河北禁軍的調動路線是往南的。三萬禁軍，走淮河水路，駐紮地是壽州以北——離濠州三天的路程。不是疑兵，是真正的增援。
但三萬禁軍不是用來打濠州的。濠州已經是一個餌了。趙匡胤不是傻子，不會咬同一個鉤兩次。三萬禁軍是用來拖住李玉的。拖住南唐的精銳，拖住石敢當的水師，拖住火炮。等拖住了，就從另一個方向突擊。
哪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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