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外的桂花香淡了。
李玉坐在案後，手指在鋤頭的刃口上輕輕摩挲。窗外有腳步聲傳來，不緊不慢，是宮人走路時那種刻意壓著的節奏。他沒有抬頭，直到那腳步聲停在門外，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陛下，皇后娘娘求見。”
李玉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外。陽光透過窗紙，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道身影他太熟悉了——端莊，溫婉，連站姿都像是從畫裡拓下來的。他放下鋤頭，整理了一下衣襟。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的習慣——每次見她之前，總要收拾一下，像怕露出什麼破綻似的。
“請皇后進來。”
門被推開。
周娥皇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臉上沒什麼脂粉，眉目間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倦意。李玉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些恍惚——這個女子，是他穿越以來，最親近也最疏遠的人。他不會填詞，不會賞花，不會跟她一起在月光下彈琵琶。他只會坐在案後，跟一群大臣討論糧草、軍械、防線，然後告訴她——別擔心。
“皇后怎麼來了？”李玉站起來。
周娥皇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案上那把鋤頭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她的目光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陛下，”她的聲音也很輕，“臣妾聽說，您要御駕親征？”
李玉沒說話。
他早就知道她會來問。從他在朝會上說出那四個字開始，他就知道，第一個來找他的，不會是韓熙載，不會是蕭望津，一定是她。因為只有她，會把這個當成天大的事。那些大臣們，嘴上說著“陛下三思”，心裡想的卻是“誰去送死”。只有她，是真的在擔心他。
“是。”李玉點了點頭。
周娥皇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雙手保養得很好，白皙，纖細，是深宮裡養出來的手。李玉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她彈琵琶的樣子——指尖在弦上翻飛，像蝴蝶。可現在，那雙手微微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陛下，”她抬起頭，目光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戰場之上，刀槍無眼。您是一國之君，不能以身犯險。”
李玉笑了笑。
“皇后放心，朕自有分寸。”
周娥皇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急切。
“陛下，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南唐該怎麼辦？”
這話問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李玉心上。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焦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女子，嫁給他這麼多年，一直恪守本分，從不逾矩。她不會像周女英那樣蹦蹦跳跳地闖進來，不會像趙京娘那樣用沉默表達抗拒，她只會這樣——站在他面前，用最得體的話，說出最真切的擔憂。可越是得體，他越覺得愧疚。因為她的擔憂，他無法回應。
“皇后，”李玉低聲說，“朕知道你是為朕好。但這場戰爭，是不可避免的。”
周娥皇的手微微攥緊了袖口。
“陛下，就不能……不打嗎？”
李玉搖了搖頭。
“趙匡胤要的是天下，不是和平。朕就算退一萬步，他也不會收手。這場仗，早晚要打。早打，比晚打好。”
周娥皇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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