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金陵城外的官道上就揚起了一路煙塵。那煙塵起得突兀，像是平地裡捲起一陣旋風，裹挾著馬蹄和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遠遠地傳進城裡。
李玉站在城樓上，遠遠望著那支隊伍。兩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儀仗倒是齊全，旌旗招展，甲冑鮮明，遠遠看去倒真有幾分大國威儀。可李玉知道，這支隊伍裡藏著的殺機，比那些旗子上的繡紋還要密。那些甲冑底下，未必沒有藏著短刃；那些看似恭順的眼神里，未必沒有藏著刀光。
“官家，趙匡胤的車駕距城還有五里。”張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玉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道煙塵上。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丈量什麼距離。
“火炮營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張偉說，“秦都昨晚就把炮位調整好了，六門炮都架在城外那片高地上，炮口正對著官道。炮衣已經卸了，炮身擦得鋥亮，火藥和彈丸都碼在邊上。只要您一聲令下……”
“不用。”李玉打斷他，“讓他們列陣就行，不用開炮。朕要讓趙匡胤看看，南唐的火炮，不是擺著好看的。”
張偉點頭，轉身去傳令。他的腳步聲在城磚上踏得急促，又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李玉一個人站在城樓上，風從長江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煙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隊伍最前面的那面大旗——一個“宋”字，繡得金燦燦的，在晨光裡格外刺眼。旗杆很高，旗面在風裡獵獵作響，像是在宣告什麼。
李玉嘴角微微上揚。
趙匡胤，你終於來了。
他轉身走下城樓，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裡那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掌心有汗。
城門外，韓熙載和周硯舟已經帶著一眾官員列隊等候。兩人都是朝中重臣，一個圓滑老練，一個方正剛直，站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韓熙載穿著紫色官袍，腰間繫著玉帶，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像是隨時準備說出一句得體的話來。周硯舟則是一身青色朝服，站得筆直，目光沉靜，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李玉走過去時，兩人同時躬身行禮。
“陛下，趙匡胤的車駕已經到三里外了。”韓熙載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臣已命人在驛館備好酒宴，一切妥當。菜品是金陵最好的廚子做的，酒是從江南運來的陳年花雕，連杯盞都是新燒的官窯。”
“嗯。”李玉點點頭，目光掃過遠處那支隊伍，“周卿，你覺得趙匡胤這次來，是真心求和，還是另有所圖？”
周硯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宋”字大旗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臣以為，兩者皆有。”周硯舟說，聲音不高不低，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趙匡胤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絕不是意氣用事之人。他既然親自來了，必然有所圖謀。但若說他真心求和……臣不信。求和是真，圖謀也是真。他來，是想看看南唐的虛實，是想摸摸陛下的底。”
李玉笑了笑。
“周卿說得對。”李玉說，“朕也不信。”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那支隊伍已經能看到輪廓了，最前面的騎兵舉著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所以朕才要讓趙匡胤看看，南唐，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遠處，那支隊伍已經停在了城門外。隊伍最前面的那輛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那張臉李玉在畫像上見過無數次——方臉闊額，濃眉虎目，正是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李玉身上。
兩人隔著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周圍的喧囂都消失了，只剩下兩雙眼睛，隔著空氣，無聲地交鋒。李玉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裡的分量——那是久經沙場的殺氣，是執掌天下的威儀，是無數生死之間淬鍊出來的沉穩。可他沒有避開，也沒有示弱，就那麼直直地迎上去。
李玉先開口了。
“趙官家遠道而來，朕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激起一圈圈漣漪。那漣漪擴散開去，傳到每一個站在城門口的官員耳中，也傳到了那輛馬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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