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的意思是……”石敢當試探著問，聲音裡那份不甘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讓他們燒。”李玉說。
石敢當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陛下！”
“讓他們燒。”李玉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已經決定了的數字，“燒掉的糧食，朕會讓他們十倍還回來。但現在，朕要先穩住秋收。”
石敢當死死盯著李玉，唇上的短鬚微微抖動。他看著李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他見過許多將領，也見過幾位君主。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在聽說敵人要燒自己糧倉的時候，說出“讓他們燒”這三個字。那得是什麼樣的一顆心，才能在刀刃即將抵上咽喉的時候，還從容不迫地推盤重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他看李玉的眼神，從最初的不甘和擔憂，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裡面有困惑，有一絲畏懼，但更多的是某種沉重的、近乎敬畏的認可。他拱了拱手，退到一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個年輕的君主，和他在兵書裡讀到過的任何一種明君都不一樣。他不按常理出牌。
第二個到的是蕭望津。
他進門的時候衣裳有些凌亂，袍角上還沾著墨漬，顯然是剛從衙門趕回來、路上連整理一下儀容的時間都沒有。他的頭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一路走得急，進屋時氣息還沒喘勻，但目光已經穩穩地落在了李玉臉上。
他聽了李玉的講述，第一反應跟石敢當差不多，眉頭擰了起來。但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站定了，理了理袖口，又沉默著想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輿圖上那三個位置上來回掃了幾遍，然後慢慢沉靜下來。
“陛下此計，是以退為進？”他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算是。”李玉說，“趙匡胤想用糧倉亂了朕的陣腳，朕偏不亂。等百姓把糧食收完，朕再跟他算這筆賬。到那時候，他燒掉的每一粒稻穀，我都會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蕭望津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咀嚼李玉的話。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捏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然後他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陛下說的‘別的辦法’——可否讓臣知曉？”他問得很小心，但目光很專注。
李玉看了他一眼，沒正面回答。他的目光在蕭望津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落在窗外那片夕陽下泛著金光的田野上：“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蕭望津不再追問。但他看向李玉的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那是一種混合了好奇和審慎的打量。他知道李玉手上有一些他摸不透的力量。那些力量不來自朝堂，不來自兵部，甚至不來自任何一個他能公開接觸到的衙門。他不完全信任那些力量，但他信任李玉的判斷。
虞素問是最後到的。
她進門的時候，手上還沾著炭灰和銅鏽，連袖口都沒來得及放下來。她顯然是從鑄炮的工坊直接趕過來的，隔著三步遠都能聞到一股鐵和硫磺的氣味。她的頭髮用一塊布巾胡亂扎著，額前幾縷碎髮被汗黏在臉上。
李玉看到她手上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沒來由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一閃就過去了。
“新炮的進度如何？”
虞素問低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手，又抬起來，目光裡帶著一種技術狂人特有的專注和興奮：“新炮已經鑄好八門，比上次的爐溫控制得更穩。目前正在試射階段。臣讓人測過了，射程比上一批提高了大約兩成，彈道的穩定性也有提升。”
“兩成？”李玉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有些驚訝。他很快在腦中估算了一下——遠端火力射程提升兩成，意味著戰術部署的範圍可以擴大將近一倍，敵人防禦的盲區也會隨之暴露。“足夠了。”他說。
但虞素問咬了咬嘴唇，沒有像往常一樣興奮地繼續彙報。她的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一個她只有在極度不安時才會做的動作。李玉看出她有心事，把目光從輿圖上移過來：“怎麼了？”
虞素問垂著眼睛，沉默了一小會兒。她的目光落在地磚上那些細碎的裂紋上，像是在斟酌用詞。然後又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罕見的焦慮：“陛下……妾身聽說，宋軍是有備而來的。他們訓練新軍，選將擇兵，又在邊境囤積糧草，不像是臨時起意。妾身有個擔憂……”她頓了一下，“若是火炮還沒來得及列裝，宋軍就已經兵臨城下了——那這些鐵傢伙，還有什麼用呢？”
殿裡安靜了一瞬。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靜水，在空氣裡盪開一圈圈漣漪。石敢當看了虞素問一眼，又看了看李玉，沒說話。
李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虞素問那雙被炭灰和鐵鏽染得幾乎看不清本色的手，那雙手在幾天前剛剛接過他遞過去的、畫著火炮改進圖紙的炭筆。她的擔憂他當然懂——技術研發需要時間，而敵人不會等你把東西都準備好了再上門。
“火炮的事，你不用操心。”李玉說，語氣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一個已經把所有可能都計算過一遍之後才會有的篤定，“你只管鑄你的炮。需要什麼材料，直接跟戶部說，讓他們優先供給你。缺人手了，就從別的工坊裡挑，挑好了報朕就行。”
虞素問低下頭：“是。”但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李玉看到她眼睛裡有一種亮亮的東西，像是某種被壓住了的、很深的擔憂。她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
等石敢當、蕭望津和虞素問都走了，殿門重新關上，李玉一個人在案前站了一會兒。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殿裡的光線暗下來，他的半張臉籠在陰影裡，另半張被最後一縷餘暉照亮。
腳步聲從偏殿的暗門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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