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第二步”這五個字，在李玉嘴裡滾了一圈，落在地上時，已經變成了一份具體的指令。
澄心堂裡的燭火跳了跳，裴執安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眉頭微微皺起，像一塊被風吹皺的湖面，很快又恢復平靜。
“陛下，這步棋……有點險。”
李玉哼了一聲：“險？你什麼時候見過朕走過不險的棋？”
裴執安沉默了片刻，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他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執行，而是在推演執行後的幾種可能走向——這是他的習慣。做任何事之前，腦子裡先把最壞的結果過一遍，然後倒推回來，看哪個環節最容易被敵人抓住破綻。
他推演完了。
最壞的結果是：趙匡胤看穿計謀，反而藉此清洗內部，把不確定因素扼殺在搖籃裡，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南侵。但這個可能性，不到三成。因為趙匡胤看穿歸看穿，朝堂上的猜疑和流言一旦形成，就不是皇帝一句話能壓下去的。即便趙匡胤親自站出來說“我信光義”，那些文官武將一個個人精，誰不會在心裡嘀咕兩句？
這就是人心。
人心一旦生出了裂縫，再想填平，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那臣去安排了。”裴執安說。
他轉身要走，李玉叫住他：“等一下。”
裴執安回過頭。
李玉站在燭火旁，光影在他臉上交錯，把那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告訴暗棋，朕不需要他們立刻見效。這步棋，朕給他們十五天。”
裴執安點了點頭：“臣明白。”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在牆壁上投下紛亂的影子。李玉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拿起筆，開始批閱奏章。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字跡沉穩，看不出任何波瀾。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就會發現李玉批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不是著急，是胸有成竹。
他的手很穩，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沒有一絲猶豫。就像他此刻的心態——棋已落子，剩下的就是等待對手的反應。他心裡清楚，趙匡胤會往哪個方向走，他甚至能預見到趙匡胤那幾天會失眠幾個晚上。
因為趙匡胤最在意的東西，不是國土，不是軍力，而是那個“得位不正”的陰影。
趙匡胤黃袍加身起家，他最怕的就是手底下的人有樣學樣。趙光義是他親弟弟，但親弟弟又如何？歷史上為了那把椅子，殺兄弟的事還少嗎？趙匡胤可以不去想，但只要有人在他耳邊反覆提起，他就會忍不住去想。想一次，疑心就深一分。想兩次，那根刺就扎進了肉裡。
李玉要的，就是讓趙匡胤去想。
……
三天後，汴梁。
宋國的朝堂上，正在上演一齣好戲。
御書房裡，趙匡胤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奏章，臉色鐵青。那是一份御史臺的密奏，內容只有一件事：有人密報，晉王趙光義最近頻繁接觸南方豪族，還跟南唐的人有書信往來。
趙匡胤把奏章放下，沒說話。
他身邊的太監張德鈞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氣不敢出。御書房裡的空氣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趙匡胤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像擂鼓一樣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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