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張偉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陛下……他……真的道歉了?”
李玉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張偉愣了半天,嘴裡咕噥了一句:“末將活了半輩子,第一次見到大宋皇帝低頭。”
李玉沒接這句話。他轉身,靠著城垛,望著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霧氣還在,但已經開始散了,一縷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道遠去的黑影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傳令下去,準備放人。”
張偉嚇了一跳:“陛下,您的意思是……”
“那些被俘的宋軍。”李玉說,“準備釋放。第一批,先放五十人。記住,給他們吃飽了再放。”
張偉愣住了,過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陛下,末將說句不該說的話——這些俘虜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抓到的,放了……是不是太虧了?”
李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不放,他回去沒法交代。放了,他回去更沒法交代。”
張偉皺起眉頭:“末將愚鈍,請陛下明示。”
李玉指了指霧氣裡那道幾乎消失的背影:“趙匡胤是親自來道歉換回去的人。他的將士們會怎麼想?”他頓了頓。“他們會在心裡想——哦,原來不是咱們戰敗了,是皇帝求著人家才放人的。這種話,你壓得住一次,壓不住一輩子。”
張偉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猛地一拍大腿:“陛下英明!這招高明啊!”
李玉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褪去:“別高興太早。趙匡胤這個人,吃了虧一定會找補回來。他這回丟了面子,下回就會想方設法找場子。咱們得抓緊時間。”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像是在透過霧氣盯著那道遠去的身影,“他這會兒在馬上,大概正在盤算著怎麼把今天這口氣嚥下去,然後怎麼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張偉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李玉臉上,忽然覺得這個年輕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難測。
“另外,”李玉補了一句,“讓裴執安去查一下,那個送信的小翠,還有她說的那些接頭點。趙匡胤雖然退了,但金陵城裡那些內應,一個都不能留。”
張偉點頭領命轉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還有——傳令虞素問,讓她把手頭那批新式火藥加緊趕出來。下回趙匡胤再來的時候,朕要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火力。”他頓了頓,“讓她別光顧著改配方,注意安全,上次那個試爆差點把棚子掀了的事朕可還記得。”
張偉躬身退下。
城牆上,只剩下李玉一個人。
他靠著城垛,望著北方的天空。霧氣散盡,陽光鋪滿大地,金陵城的城牆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遠處,那隊人馬已經看不見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趙匡胤,你這次來的,是面子。下回你再來的——朕要你輸掉的,是你的一條腿。”
他轉身走下城牆的時候,腳步輕快,像是在哼著什麼曲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什麼曲子——是一段很久遠的旋律,來自另一個時代。
第二天。
金陵城外,大批宋軍拔營準備撤退的動靜傳到了城裡。探馬不斷回報:宋軍前鋒已經開始北撤,殿後的隊伍正在收拾輜重。火頭軍把沒搬走的木料澆上水,澆滅餘燼。隊形雖然整齊,但士兵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低落和疲憊。有人回頭望了一眼金陵城那高高矗立的城牆,默默嘆了口氣。
城內的南唐將士們則士氣高漲。有人站在城牆上衝著遠處吹口哨,有人嘿嘿笑著:“大宋皇帝來道歉,這故事我能講一輩子。”也有年長的老兵摸了摸臉上的刀疤,低聲說了句:“活了幾十年,頭回見。”還有人站在牆垛邊,學著李玉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端著一碗涼茶,裝模作樣地朝城外喊:“朕錯了——朕不該來!”身邊頓時笑倒一片。
但李玉沒有鬆懈。他下令城防軍保持警戒,所有炮口不要收,火把不要滅,增調一個營的兵力補到南門。他不怕趙匡胤當場翻臉——但他怕趙匡胤走了一半,心裡不甘,又殺個回馬槍。他讓人在城頭額外架了四口大鍋,夜裡燒著熱水,以備不時之需。
兩天後,第一批被俘宋軍被押到了金陵北門。
五十個人,排成兩列。他們的軍服已經破爛,臉上帶著傷,但被押出來之前,南唐的伙伕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個雜糧餅子,一碗熱湯。那些餓了好幾天的潰兵捧著碗,手都是抖的。有人喝了一口湯,眼淚就下來了。那湯裡飄著幾片菜葉和一點油星,對於他們來說,比宮裡的御宴還香。
張偉騎馬站在城門邊,看著這些俘虜魚貫而出,心裡五味雜陳。他是武將出身,知道戰場上抓一個俘虜有多難,放一個俘虜有多虧。但他也明白李玉說的那句話——不放,趙匡胤沒法交代;放了,他回去更沒法交代。他搖了搖頭,低聲嘀咕了一句:“陛下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俘虜的隊伍走出城門,沿著官道向北走。走出一段距離後,領頭的一個老兵回頭看了一眼金陵城。城牆上,隱約站著一個人影。老兵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啊。”然後轉過頭,跟上隊伍,一步一步向北走去。他的背影在官道上拖得很長,像是要把這段記憶一起帶走。
當天傍晚,第二批被俘宋軍也開始釋放。一切按部就班。城防沒有出現異常,探馬回報,宋軍主力已經退到三十里外,一支斷後的小隊還在監視南唐的動向。那名小隊隊長曾是在趙匡胤帳下打過十年仗的老卒,他在馬上望了望金陵城的方向,忽然覺得那城牆上的“南蠻子”旗號,怎麼看都覺得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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