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一旦鋪開,便再也收不住勢頭。
白日六宮碎語紛飛,入夜之後,朝堂的暗流便徹底浮出水面。
原本只是私下竊議的文武百官,藉著暮色掩護,紛紛互通聲氣。太后母家的幾門老臣暗中牽頭,串聯了御史臺大半言官、數名保守宗室,連夜草擬聯名奏疏。他們刻意避開所有實打實的軍政弊病,通篇只揪住“帝王獨寵、後宮失衡、人心浮動”大做文章,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北疆遲遲未決、邊患僵持難平,根源不在於藩鎮悍將擁兵自重,不在於邊防佈防需循序漸進,而在於君王沉溺私情、心神不專。
荒謬之論,卻在人心浮動的朝堂,被無數人預設、附和、推波助瀾。
自古以來,朝堂最擅長的便是為敗局找替罪,為庸碌找藉口。君王無錯,朝政無失,那所有的不順,便都可以推給一個身居盛寵、無從辯駁的後宮女子。
一夜之間,數十道奏疏堆疊成堆,整整齊齊擺放在勤政殿御案之上。
蘇安深夜入內殿稟報時,連呼吸都帶著幾分謹慎的凝重。
“皇上,今夜御史臺、宗人府、六部共計二十七位官員,連夜遞上密奏,全數懇請皇上制衡後宮、疏減聖寵,以安朝野、以固軍心。另有數名老臣直言,懇請陛下將晚嬪暫且禁足宮中,避嫌止謗,平息朝堂非議。”
禁足避嫌。
短短四字,字字誅心。
這哪裡是避嫌,分明是藉著輿論大勢,逼帝王低頭,逼沈薏晚揹負禍亂君心的汙名,一旦禁足成真,往後無論朝堂再起何種風波、北疆再出何種戰況,所有罪責都會理所當然落在她身上,永世難以翻身。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落在秦臻冷峻的側顏上,明暗交錯,襯得他眼底沉沉,不見喜怒。
夜色已深,沈薏晚本已在側榻淺眠,聽聞殿外低聲稟報,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她沒有起身驚擾朝政,只是靜靜躺著,隔著一重輕薄紗帳,看著御案前那個挺拔孤冷的身影。
她聽得清清楚楚,群臣逼宮,步步緊逼,要的不是禮制平衡,不是江山安穩,是逼他捨棄偏愛、妥協退讓,是徹底斬斷他唯一的溫柔軟肋。
秦臻抬手,翻看著那一疊厚厚的奏疏,紙頁規整,言辭懇切,句句披著忠君愛國的外衣,內裡全是結黨營私、裹挾君權的算計。
他看得極慢,每一封都草草掃過,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最後只剩下徹骨的寒涼。
他們以為,人多勢眾便是公理;他們以為,輿論滔滔便能裹挾帝王;他們以為,抓住所謂祖制大義,便能逼他犧牲心愛之人,成全朝堂安穩。
可笑,又可憎。
秦臻指尖輕輕按壓著紙頁,聲音低沉冷冽,不帶半分溫度:“二十七人聯名逼朕疏寵、禁足嬪妃。真是好得很。”
蘇安垂首不敢言語,心底已然清楚,皇上是動了真怒。
帝王平日溫和有度,待人寬厚,可一旦觸及底線,便是雷霆萬鈞,絕不姑息。
“朕連日親理軍務,通宵排布北疆戰局,糧草、兵甲、佈防、伏兵,無一疏漏,無一懈怠。”秦臻聲線不高,卻字字鏗鏘,震徹整座勤政殿,“前線將士枕戈待旦,朝堂百官不思同心協力、共御外患,反倒夜夜串聯,借後宮之事內耗朝局,裹挾君心!”
“外敵未退,內鬥先行,這便是他們口中的忠君報國?”
一連串反問,讓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紗帳之內,沈薏晚緩緩坐起身,披了一件單薄外衫,輕步走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