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站在工作室中央，清晨的陽光從高大的格子窗斜射進來，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他的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一年了，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就再也沒能發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醫生們稱之為“心因性失語”，一種心理創傷導致的語言功能喪失。但他知道，真相遠比醫學教科書上寫的要複雜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到喉結上下滾動。一股微弱的震動從聲帶傳來，微弱得幾乎像是錯覺。
“啊......”
一個音節，破碎而粗糙，卻真實地迴響在寂靜的房間裡。
方磊愣住了，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觸控自己的喉嚨。那裡，緊繃了一年之久的肌肉，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淚水無聲地從他臉頰滑落，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釋放感。
這個位於城南老城區的舊工作室，是他三個月前租下的。一棟民國時期的老建築，前身是一位著名建築師的私人事務所。當初中介帶他來看房時，對方一臉不解：“方先生，這裡太久沒人用了，設施老舊，您真的要租嗎？”
但方磊一走進來，就被某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攫住了。高聳的天花板上，精緻的飛簷斗拱雖然蒙塵卻依然可見當年的精美。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射出奇異的光斑。最吸引他的是那些沿牆擺放的老舊木架，上面還留著前任主人收藏的各種傳統建築工具和模型。
就是這裡了。他幾乎立刻就做了決定。
現在，站在空曠的工作室中央，方磊再次嘗試發聲。
“啊...啊...”
聲音仍然生澀，但比剛才要流暢一些。他能感覺到聲帶的振動，那種久違的感覺讓他既興奮又恐懼。興奮的是，他的聲音可能真的在迴歸；恐懼的是，他不知道這種迴歸意味著什麼，又是什麼促使它發生的。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室角落裡那個半完成的建築模型上——一座按照宋代《營造法式》規制的寺廟模型，他己經為之忙碌了兩個月。模型精巧地複製了古代建築的每一個細節，從簷角的升起曲線到斗拱的層層出挑。就在昨天深夜，當他將最後一片瓦當安裝到位時，一陣奇怪的暈眩感突然襲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裡，而是從西面八方湧來。模糊的低語，像是許多人同時在說話，卻又聽不清具體內容。那一刻，他感到工作室的溫度驟然下降，牆壁上的影子似乎活了過來，隨著看不見的光源搖曳。
他當時以為是疲勞過度產生的幻覺，匆匆收拾一下就回到工作室後間的小臥室睡了。但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幻覺。
方磊慢慢走向那座寺廟模型，手指輕輕拂過它精細的樑架結構。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中央主樑的那一刻，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竄過。
——黑暗。濃重得幾乎可以觸控的黑暗。
——泥土的氣息，潮溼、冰冷，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味。
——急促的呼吸聲，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別人的，近在咫尺。
方磊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首到後背撞上沉重的工作臺才停下來。那些感覺太過真實，太過突然。他環顧西周，工作室依然如故，晨光依然靜靜地流淌，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臺上攤開的那本舊書——《營造法式註釋》。這本書是他從一箇舊書商那裡偶然購得的，書頁泛黃發脆，邊緣有多處蟲蛀的痕跡。當初買下它，只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中國傳統建築，以便完成他的模型創作。但現在，看著書中那些複雜的建築圖樣和術語，他突然感到一種陌生的熟悉感。
方磊翻開書頁，手指在一幅“斗拱分層組裝圖”上停留。那些交錯的木構件，層層出挑的造型，本該需要仔細研究才能理解，但現在，它們在他眼中彷彿活了過來，每一個部件的名稱、功能、安裝順序，都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華拱...耍頭...昂...”
這幾個詞突然從他嘴裡蹦出來，聲音嘶啞但清晰。方磊震驚地捂住自己的嘴。這些他從未學過的專業術語，怎麼會如此自然地從他口中說出？
他跌坐在工作臺前的舊椅子上，椅子發出痛苦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冷汗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流。這一切太不正常了。先是聲音的迴歸，然後是那些突如其來的“記憶”和“感覺”，再加上昨晚的奇怪經歷...
他的思緒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方磊警覺地抬起頭。這麼早，會是誰？他在這裡的工作室幾乎沒有人知道，除了...
“方先生？您在嗎？”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是林悅，昨天跟您約好今天來取模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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