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陰氣最盛的時刻。城中的死寂被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悍然劃破,那聲音如同夜梟啼血,又似墓穴中被驚醒的千年屍煞發出的第一聲咆哮,尖銳地刺破了壓抑的夜幕。
聲音的來源,赫然是俘虜營地的方向!如同將一顆巨石投入表面平靜、內裡卻早已腐臭不堪的死水潭,瞬間激起了千層惡浪。白弈(陳啟明)猛地從鋪滿軍情竹簡的案几前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因疲憊而產生的渾濁,被獵豹般的銳利與警覺徹底取代。他甚至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憑藉千百次戰場廝殺錘鍊出的本能,一把抓起始終置於手邊那柄冰冷沉重的青銅劍,劍鞘與甲冑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大步衝向門外。
“何處傳來的聲音?!怎麼回事?!”他厲聲喝問,聲音如同寒鐵撞擊,守在門外廊下的親兵被他身上瞬間爆發的殺氣驚得一個激靈。
“將軍!聲音……聲音好像是從俘虜營那邊傳來的……”親兵的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更多、更雜亂的聲響如同失控的瘟疫,在整座城池的各個角落猛地爆發、蔓延開來——兵器猛烈碰撞的鏗鏘聲、野獸般的吶喊嘶吼聲、垂死者絕望的哭嚎聲,還有……那越來越密集、如同潮水般從多個不同方向朝著官邸核心區域湧來的、沉重而混亂的腳步聲!
“敵襲!是俘虜暴動了!他們衝出來了!!”瞭望塔上負責警戒的哨兵,用盡平生力氣發出撕心裂肺的預警,但那聲音很快就被更多的喧囂淹沒。緊接著,一支不知從哪個陰暗角落射出的、角度刁鑽無比的冷箭,如同精準的毒蛇,“嗖”地一聲貫穿了他毫無防護的咽喉!哨兵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晃了晃,隨即從數丈高的瞭望塔上直直栽落,重重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再無聲息。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城西方向,靠近糧草倉庫的區域,突然毫無徵兆地騰起沖天的火光!那火勢起得極其猛烈,蔓延的速度快得詭異,絕非偶然失火,分明是經過周密策劃、多處同時縱火所致!熊熊烈焰如同掙脫束縛的炎魔,瘋狂地舔舐著漆黑的夜空,翻滾的濃煙裹挾著火星直衝雲霄,將整座剛剛沉寂下來的城池映照得如同扭曲的白晝,也無比清晰地照亮了下方街道上如同無頭蒼蠅般混亂奔逃的人影,以及那些手持兵刃、面目猙獰、正在瘋狂砍殺阻擋他們的一切活物的暴動俘虜!
“果然……還是來了……”白弈死死咬緊牙關,齒縫間擠出冰冷的聲音,手中的青銅劍柄被他攥得咯吱作響,彷彿要捏碎一般。他最擔憂、也最不願看到的事情,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這些俘虜的暴動,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惡毒,就在魏國武卒即將兵臨城下、全軍軍心最為動盪脆弱的時刻!而且一齣手便是雷霆萬鈞之勢——縱火製造最大範圍的恐慌與混亂,同時兵分多路,目標明確至極地朝著城中指揮中樞(官邸)和維繫全軍命脈的糧草倉庫方向發起決死突進!這絕非烏合之眾的臨時起意,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裡應外合的致命一擊!
“將軍!大事不好!暴動者中混有大量內應!他們……他們手裡都有兵器!絕非赤手空拳!”一名渾身浴血、甲冑歪斜的校尉踉蹌著衝破混亂的人流,撲到白弈面前彙報,聲音因為驚怒和傷痛而顫抖,“看守營地的弟兄們……大多還在睡夢之中,或是剛被驚醒,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就遭到了內外夾擊!死傷……死傷慘重啊!”
“內應?!還有兵器?!”白弈的心猛地向無底深淵沉去,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攫住了他。他立刻想到了按兵不動的蒙琰,想到了那些鬼魅般混入己方輜重深處的魏軍箭矢!這一切的一切,果然是一場從內部開始腐爛、精心編織的絕殺之局!裡應外合,內外交困!
“黑夫!!”他運足中氣,朝著混亂的夜幕厲聲呼喊。
“末將在!”如同響應召喚的守護英靈,黑夫那精幹的身影瞬間從官邸牆角最濃重的陰影中分離出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白弈身側。他黑色的皮甲上已經濺滿了溫熱粘稠的鮮血,有些甚至還在順著甲葉邊緣緩緩滴落,手中那柄環首刀更是血跡斑斑,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短暫卻極其殘酷的遭遇戰。
“情況到底如何?!”白弈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中撈出。
“俘虜暴動,規模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而且他們組織嚴密,行動迅捷,分明是早有預謀!”黑夫的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語速同樣快得驚人,“目前觀察到,他們至少分三路進軍:一路在城中多處縱火,製造混亂;一路主力正不顧一切直撲官邸而來,目標明確就是將軍您!還有一路精銳,直衝糧倉方向,企圖斷我根基!我們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分割開來,各自為戰,指揮已然不暢!”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森寒,幾乎一字一頓地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而最重要的是……玄甲衛駐地,至今依舊毫無動靜!燈火全無,轅門緊閉,按兵不動!”
玄甲衛按兵不動!在這個全城陷入火海與屠殺、生死存亡繫於一線的關頭,作為城中最強大、最精銳的作戰力量,竟然選擇了冷眼旁觀,置身事外!這無聲的舉動,比任何喧囂的吶喊都更加清晰地宣告了蒙琰的背叛!
白弈(陳啟明)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源於那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捅刀所帶來的、極致的憤怒與鑽心刺骨的痛楚!他強迫自己那幾乎要炸裂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如同在墓室崩塌前尋找生路。城內指揮系統已近乎癱瘓,各部聯絡中斷,陷入各自為戰的絕境。而城外,那支打著“蒙”字旗的魏國武卒,極可能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蟄伏在黑暗之中,等待著城內混亂到極致時,發出那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密集、更加瘋狂的喊殺聲,如同洶湧的潮水,猛地從官邸外圍的街道上傳來,伴隨著兵刃激烈碰撞、砍入肉體的可怕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顯然,暴動者的主力已經突破了外圍零星的抵抗,正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這座象徵著指揮權的最後堡壘席捲而來!
“將軍!此處已成刀鋒之地,太危險了!請立即隨卑職轉移!”黑夫急切地勸道,同時用眼神迅速指揮周圍殘存的親衛們收縮陣型,用身體組成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將白弈護在中心。
“轉移?呵呵……”白弈慘然一笑,那笑容在沖天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蒼涼與決絕,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張張雖染血汙卻依舊堅定的年輕面孔,“如今全城皆已陷入火海地獄,何處還有淨土可避?我白弈今日若棄城而逃,他日縱使苟活,又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有何顏面去見那些為我戰死的英魂?!”
他猛地手臂一振,“鋥”的一聲龍吟,那柄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青銅古劍悍然出鞘!劍身在四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而跳躍的寒光,彷彿渴望著飲血。“眾將士聽令!”他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混亂的夜空,“隨我殺敵!誅盡叛逆!就算今日註定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讓這些背信棄義、引狼入室之徒,付出血的代價!!”
“誓死追隨將軍!誅盡叛逆!!”殘存的親衛們被主帥的決絕所感染,齊聲發出震天的怒吼,聲浪甚至暫時壓過了周圍的喊殺聲,直衝被火光染紅的雲霄。
“轟隆——!!!”
官邸那扇厚重的木製大門,在這一刻被外面巨大的衝擊力轟然撞開!碎裂的木屑四處飛濺!如同打開了地獄的入口,潮水般面目猙獰、眼神狂熱的暴動者瞬間湧了進來!他們之中,既有剛剛被釋放、眼中燃燒著仇恨與求生慾望的俘虜,也明顯混雜著不少穿著秦軍服飾、卻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的內應!個個如同瘋魔,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揮舞著各式兵刃,直撲核心處的白弈等人!
而為首的那人,赫然是日間那個還在他面前表現得憂心忡忡、極力主張殺俘的老部將——王賁!只是此刻,他臉上往日的恭敬與沉穩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赤裸裸的、近乎扭曲的殺意和背叛得逞後的猖狂得意。
“白弈!你的末日到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王賁獰笑著,揮動手中那柄沉重的戰刀,帶著惡風,率先向白弈猛撲過來!
“叛徒!無恥之徒!”白弈目眥欲裂,胸中鬱積的怒火與痛心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揮動青銅劍,毫不畏懼地迎上!兩柄代表著不同意志的兵刃在半空中狠狠相交,“鐺”的一聲巨響,迸射出無數刺眼的火星!陳啟明能清晰地共享到白弈手臂傳來的劇烈震動,能感受到那沸騰到極致的殺意和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的、刻骨的痛心!這些往日里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同袍,這些他傾注心血栽培、視為臂助的部下,竟然在這最要命的關頭,從背後給了他最致命、最徹底的一刀!
親衛們與洶湧而入的暴動者瞬間絞殺在一起。原本還算寬敞的官邸前院,頃刻間化作了血肉橫飛的修羅屠場。刀劍砍入骨肉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悶響、垂死者發出的短暫而淒厲的哀嚎、兵刃劇烈碰撞產生的刺耳銳鳴……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死亡的樂章。溫熱的鮮血如同廉價的潑墨,瘋狂地飛濺、流淌,很快就在地面上匯聚成一條條蜿蜒的、暗紅色的小溪,向著地勢低窪處汩汩流淌,空氣中瀰漫開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白弈如同被遠古戰神附體,手中那柄青銅劍舞動如風,招式大開大闔,每一劍都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與無盡的悲憤,劍光閃爍之處,必有暴動者慘叫著倒下,竟無人能正面攖其鋒芒。陳啟明共享著這份玉石俱焚的決絕戰意,彷彿自己的靈魂也與這古代將軍融為一體,將所有的憤怒、不甘、被背叛的痛苦,都瘋狂地傾注在那柄不斷飲血的青銅劍上,每一次揮砍,都像是在撕裂這令人絕望的黑暗。
然而,暴動者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彷彿殺之不盡,而且他們的行動顯然受到統一的、高明的指揮,進退之間頗有章法,相互配合默契。他們如同無窮無盡、不知恐懼的屍潮,一波又一波,前赴後繼地湧來,用人數消耗著守方本就捉襟見肘的體力與生命。白弈身邊那些忠誠的親衛,在一個接一個地發出不甘的怒吼後,頹然倒下,非死即傷。就連勇悍無比的黑夫,此刻也已是身負數處創傷,鮮血浸透了半身衣甲,卻依然如同磐石般死戰不退,牢牢守護在白弈側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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