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
“為啥……”
無數的質問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一股要人命的洪流,衝撞著陳啟明的意識。他頭暈眼花,舊日的畫面瘋了一樣閃——王副將接令時那一瞬的驚愕和決絕,兵士們二話不說跟上的背影,隨後響起的、震耳朵的埋伏號角和絕望的慘嚎……
自責和痛苦快要淹死他。他差點就像上回那樣,跪下去認“錯”,求他們饒。
可就在意識快要散架的邊兒上,沈溯的聲兒,像穿過墳地的一縷月光,又在他腦子深處亮起來:
“你的傷,在於‘選擇’本身……”
“結果好壞,更多看你控不住的‘網’……”
“問你自己……在選的那刻……那選擇,是不是你覺得最在理、最對得住良心的?”
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陳啟明猛地抬起頭,迎上王副將那對燃著火的眼睛。他臉白得像紙,身子微微打抖,可那眼神,不再是全然的垮塌和想逃。
他使出吃奶的勁,對抗著快要撕碎他的精神壓力,嗓子啞得像破鑼,卻一字一蹦地說:
“當時……情報錯了……咱們三面被圍……只有那條路……情報上說……守備最松……是唯一的……活路……”
他不是在狡辯,是在說一個被痛苦埋了太久的事實。
王副將的虛影頓了頓,周圍的咆哮聲也低了點。
“我不曉得……那是假情報……”陳啟明接著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摳出來的,“我不曉得……那兒埋了重兵……我不曉得……他們會放火……”
他聲兒抖得厲害,卻異常清晰。
“在那時候……在我知道的所有信兒裡……那是……唯一可能讓你們……有人活下來的選……”
他停了一下,巨大的悲慟讓他差點背過氣,可他逼著自己說下去,說出他一直躲著的那個核:
“我……盡了當時能盡的所有力……去判斷……去選……我沒有……存心送你們去死……”
這話說完,好像抽光了他所有力氣。他晃了一下,差點沒站住。可他沒倒,只是看著王副將,眼裡盛著磨不掉的痛苦,和一種……卸了部分擔子後的、近乎坦然的脆弱。
廣場上,死一樣的靜。
亡靈的咆哮和低語沒了。只剩風還在嗚咽。
王副將那對燃著火的眼睛,死死釘在陳啟明臉上。那目光裡,火沒滅,不解還在,可好像……多了點別的、說不清的東西。他像是在重新掂量,重新看那個雨夜,那道最後的令。
陳啟明不再躲他的目光。他受著那目光的掂量,受著那目光裡所有的分量。他不再尋思“要是當初咋樣”,他只是站著,認下那個選擇帶來的慘烈結果,也認下自己選那時的短處和……當時的“在理”。
不知過了多久,王副將那個凝實的黑影子,開始微微波動,變模糊了。他眼裡的火,沒全滅,可那種針尖對麥芒的、只衝陳啟明一個人的恨意,淡了些。
他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最後看了陳啟明一眼。然後,他那影子像墨汁化在水裡,慢慢散在空氣裡。
王副將一散,廣場上其他亡靈的躁動也平息了。他們不再把怨氣單單聚在陳啟明身上。他們還在遊蕩,在哭,在無聲地罵戰爭的殘酷,可那種針對他個人的、有意識的壓迫感,輕了。
陳啟明還站在原地,渾身被冷汗泡透,虛脫感一陣陣襲來。可他心裡門清,有啥東西,不一樣了。
他沒得到饒恕。那些沒的命,那份沉甸甸的代價,永遠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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