垮了不是到頭,是叫另一種玩意兒給吞了。
當白弈(陳啟明)在那片由怨氣跟指責攪和成的意識煉獄裡蜷成團,認下自個那“迂腐的仁義”是原罪時,他沒得著解脫,反倒像自個把最後一道護身符給扯了。四周圍的亡靈,那些曾經活蹦亂跳、如今只剩痛苦跟火氣的弟兄,他們的虛影更凝實了,散出的寒氣更扎人。
他們不再光是拿眼珠子跟無聲的咆哮壓人。他們開始往前湊,伸出那些缺胳膊少腿、帶著凍瘡跟血痂的手,想摸他,撓他。那冰碴子似的觸感不是落在皮肉上,是直接烙在魂兒上,帶來一種叫腐蝕、叫同化的戰慄。他們的怨氣跟黑水似的,想把他拖進他們待的那永世的絕望深淵。
“跟俺們一塊……”
“留下……”
“還你的債……”
細碎惡毒的低語,不再打外邊來,倒像從他自個意識深處冒出來的。他覺著自個念頭轉得越來越慢,冰麻感順著四肢爬,一種撂挑子、跟這沒邊痛苦融成一體的誘惑,像深淵裡的嘀咕,在他耳朵邊響。
就在他自我意識跟風裡殘燭似的,快要叫這片怨氣海徹底吞沒的節骨眼上——
一點光,冷不丁亮了。
那不是暖和亮堂的日頭光,也不是聖潔柔和的芒。那是一種清冷、恆穩、跟亙古星辰似的光輝,刺穿了鉛灰色的混沌霧氣,準準地罩住了蜷在地上的白弈。
光不算強,可帶著股奇特的“秩序”感。光照到的地方,翻湧的怨氣霧像碰上了無形牆壁,變得黏糊;那些想往前湊的亡靈虛影,動作也僵慢下來,他們燒著火的眼睛裡,頭一回露出種類似……忌諱的情緒。
沈溯的影,在那清冷光暈裡慢慢顯出來。他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樣,好像眼前這片慘烈的心戰地界,跟平常街面沒啥兩樣。他走到白弈身邊,低頭瞅著他。
“聽見了?”沈溯聲不高,可清清楚楚傳進白弈快叫怨氣塞滿的意識裡,“瞅見了?”
白弈哆嗦著,費勁抬起頭。在沈溯那穩當光輝的護持下,他暫時從那股淹死人的同化感裡掙出來,可亡靈的指責跟那些血糊糊的畫面,還跟跗骨之蛆似的,啃著他。
“他們……他們沒說錯……”白弈聲兒碎得不成樣子,滿是自我嫌棄,“是俺的仁義……害死了他們……要是俺當時……宰了那些俘虜……用了毒計……好些人……興許就不用死……”
他好像又瞅見李狗子臨死前那不敢信的眼神,瞅見攻城戰裡跟麥稈似的倒下的兵。強烈的悔恨差點又把他撕吧了。
沈溯靜靜瞅著他,眼裡沒認同,也沒反駁,只有種深不見底的洞悉。他沒去扶白弈,只淡淡開口,聲兒彷彿帶著股奇異的調子,引著白弈的意識往另一個沒探過的地界流:
“那咱就瞧瞧‘另一面’。”
隨他話音落下,四周圍由亡靈怨氣搭起來的混沌景兒,開始跟水波紋似的晃盪、扭曲。亡靈的虛影、鉛灰色的霧氣,都在慢慢淡下去,換上的,是一幅新的、慢慢清楚的圖景。
還是那個中軍帳,還是關於咋處置北羯俘虜的吵吵。將領們嚷得臉紅脖子粗,要殺俘祭旗,壯軍威。
可這回,畫面裡的白弈,沒皺眉頭,沒摸斷水劍做心裡頭的道德掙扎。他端坐主帥位,臉繃得鐵硬,眼神利得跟兩把冰錐子似的。他只略一沉吟,就猛一拍案几,聲兒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氣:
“吵吵啥!軍國大事,能講婦人之仁?北羯蠻子,老犯邊境,殺咱百姓,死有餘辜!傳俺將令——所有俘虜,全坑了!殺雞給猴看,揚俺軍威!”
帳下瞬間靜了,那些原先激憤的將領,瞅著主帥那冷得冰碴子似的眼神,覺著那股毫不遮掩的殘酷勁,一時竟沒人敢再吱聲,只有股寒氣,悄悄在帳裡漫開。
畫面一轉。
坑殺現場。大土坑邊上,反捆手的北羯俘虜們一臉絕望,哭喊聲、咒罵聲沒個停。大夏兵們執行著命令,他們臉上不是同仇敵愾的火氣,是摻著一絲麻木、一絲懼意,甚至……一絲對眼前這血糊場景的不自在跟藏著的牴觸。他們推搡著俘虜,瞅著他們跌進深坑,聽著底下傳來的淒厲慘叫跟泥土埋人的悶響。
空氣裡漫著頂重的血腥跟土腥氣。
白弈(意識空間裡旁觀的)瞅見,畫面裡那個下令坑殺的自己,站在高處,冷眼瞅著這一切。他的玄甲在日頭底下反著冷光,腰間的斷水劍還掛著,可劍身好像蒙了層揮不去的血色影子。
然後,沈溯的聲兒在一旁響起,平得像死水,卻跟錘子似的砸在白弈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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