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又轉。
這回,是那座要緊的城池。鄉紳來密報,指出城裡大戶跟北羯勾連,建議下毒。
畫面裡的白弈,聽了建議。他臉上沒半點道德掙扎的影,只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為著少死弟兄,為著勝局,背點罵名,俺白弈一人擔了!”他下了令。
毒計使上了。城裡水源叫汙了,亂子如期而來。攻城戰變得異常“順當”,守軍因中毒戰力大減,城裡恐慌蔓延。大夏軍隊幾乎跟溜達似的,踏進了這座原先得賠上慘烈代價才能打下來的城池。
可進城之後呢?
畫面裡,街面上橫七豎八躺著中毒身亡的百姓,裡頭不少婦孺老人,死相悽慘,臉扭得不成樣。倖存的百姓躲門窗戶後頭,用恐懼、仇恨、跟瞅妖怪似的眼神,瞪著進城的大夏軍隊。甚至有兵在接管家當時,發現看守的幾個北羯傷兵跟些疑似幫守城的平民,他們二話不說舉了刀,動作麻利又麻木,好像只是在清垃圾。
“瞅見沒?”沈溯的聲兒適時響起,帶著種刺穿表象的銳利,“當你選了‘結果至上’,邁過那條線,你手底下的,就不再是‘王道之師’,而是支為著勝局能啥都乾的軍隊。兵們會習慣這種‘高效’的殘忍,他們會覺著,只要為著贏,啥手段都使得。軍紀會慢慢爛掉,人性裡那點惡會放出來、養大。”
“你興許保了更多兵的命,拿了這座城。可你丟了啥?”沈溯的眼光轉向意識空間裡那個旁觀的白弈,語氣沉甸甸的,“你丟了當‘仁將’的根,丟了北境民心歸附的可能,你讓你那軍隊成了把雙刃劍,既能傷敵,也會回頭咬自個。更要緊的是——”
沈溯頓了一下,讓話的分量沉到底:
“你丟了你自己,白弈。”
畫面裡,那個下令坑殺、用了毒計的白弈,站在城頭,望著叫他這麼“征服”的地界。他臉上沒贏了的喜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沓跟空洞。他腰間的斷水劍,劍身好像更暗了,那象徵“斬斷迷惘”的流雲紋,彷彿叫血汙跟戾氣蝕了,沒了原先的光亮。
“要這樣,就算你最後贏了這仗,保了更多兵力,甚至升官發財,你還是你嗎?”沈溯的聲兒跟最後的審判似的,“那個撐著念想、想在殘酷戰事裡守住一絲底線跟光亮的白弈,已經死了。你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敗軍之將’——一個叫戰事異化,迷了本心,最後叫權柄跟勝欲吞了的傀儡。”
“這,就是你想要的‘另一面’?”
轟——!
跟道炸雷在腦仁子裡劈開了!
白弈(陳啟明)渾身猛一震,愣愣地瞅著那畫面裡眼神空洞、周身纏著揮不去的血腥跟戾氣的“自個”。那個影,比眼前這些怨氣亡靈,更讓他覺著瘮人跟……陌生!
他一直陷在“因仁義而敗”的自責裡,從沒想過,要是選了另一條道,他會賠上多慘的代價!那不光是軍紀跟民心的丟,更是他作為個“人”的根基的徹底塌方!
沈溯引他瞧的,不是個更好的選,而是個同樣滿是荊棘、甚至更烏漆墨黑的深淵。
戰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簡單挑揀。它是片大泥沼,不管選哪條道,都免不了沾一身髒。真格的考較在於,在不得不做抉擇時,能不能清醒認得每種選後頭必然跟著的代價,並在擔這代價的當口,盡力守住那最不能丟的玩意兒。
對白弈來說,那最不能丟的,興許正是他那份在旁人瞧著有些“迂腐”的、對底線跟“王道”的堅持。那不光是他的念想,也是他之所以是“白弈”的根子。
亡靈的怨氣還在四周圍翻騰,那些指責也不是全沒道理。他們的犧牲是真的,痛苦是真的。白弈不能,也不該輕省地拿“另一面”的嚇人來給自個開脫。
可這刻的他,在沈溯冷酷又精準的揭皮下,總算明白了一點:他的痛苦,不是因著選了“錯”的道,是因著戰事本身那吞一切好、逼人在兩難裡做抉擇的殘酷本性。
他慢慢地、頂費勁地,從地上撐起身子。在沈溯清冷光輝的罩護下,他又看向四周圍那些塞滿怨氣的亡靈虛影。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垮塌跟求饒,多了絲複雜的、沉痛的了悟。
他改不了過去,不能讓死人復生。他註定得永遠揹著這份沉的血債。
可興許,他不必再把這一切全怪到自個那份“不合時宜”的堅持上。那份堅持,在引來慘烈結果的同時,也護住了另一些或許瞅不見、可同樣要緊的玩意兒——比如,軍隊的魂,人心的向背,還有……他白弈,作為個“人”的最後底線。
他還是痛苦,還是悔恨,可那種快要把他自我全否了的極端心氣,開始慢慢平了。換上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悲慟——為戰事的殘酷,為生命的脆生,也為在任咋選都註定圓不了的……宿命感。
沈溯站他身邊,默不作聲瞅著他意識的轉變。清冷的光輝跟永世的燈塔似的,在這片怨氣的海里,給他護著一方不至於徹底沉淪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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