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的餘韻尚未在恆溫的空氣裡完全消散,如同古墓中祭祀的迴音,帶著虛幻的嗡鳴。林墨剛剛從演講臺那束如同探照燈般刺目的強光下後退半步,微微欠身,試圖將這片充斥著無形硝煙的戰場交還給那位如同守陵人般肅立的主持人。他胸腔裡,那顆與墨衡共鳴的心臟,還沉浸在方才那種跨越時空陳述的激盪之中,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對古老怨魂的“安撫”儀式。那份以“雲翼”為名、承載著六百年執念的構想,如同一個從殉葬坑中起出的、脆弱而珍貴的秘色瓷瓶,終於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等待著鑑定、或是……審判。
然而,現實的冰冷觸角,遠比那短暫的掌聲來得更為迅疾和酷烈。
主持人,那位頭髮梳得如同剛上過生漆的陶俑、笑容如同機關鎖般標準的老者,剛剛抬起手,準備開啟下一個環節。就在他指尖觸碰到話筒的前一剎那,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如同沉重的墓石摩擦地面,率先碾碎了那層脆弱的平靜。
“林先生。”
聲音來自評委席中央偏左,那片陰影最為濃重的區域。那裡端坐著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戴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如同兩枚剛從棺槨裡起出的、沁著寒意的古玉。他灰白的頭髮一絲不苟,深色的西裝熨帖得不見絲毫褶皺,彷彿剛從某個嚴謹的墓葬圖中走出來。他面前的名牌上刻著“吳振華”,後面跟著一連串令人窒息的銜頭——著名建築理論家、傳統建築保護泰斗、某頂尖學府建築學院名譽院長,活脫脫一位執掌著“營造法式”生殺大權的當代“觀山太保”首領。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銳利得像兩把淬了劇毒的探陰爪,直直地勾向臺上的林墨。
僅僅是這一聲稱呼,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如同審視冥器真偽般的目光,就讓會場內尚未完全沉澱的細微聲息瞬間死亡。所有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屍毒牽引,從林墨身上,猛地轉向了吳振華。一種混合著嗜血的期待、兔死狐悲的緊張、以及隔岸觀火的隱秘興奮,開始在空氣中無聲地發酵。風暴來臨前的低氣壓,彷彿墓穴即將坍塌的預兆,驟然降臨。
林墨感覺自己的呼吸,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微微一滯。他迎向那道能刺穿靈魂的目光,下頜線條繃緊,微微頷首,保持著摸金校尉面對守陵凶煞時的最後鎮定:“吳教授,請講。”
吳振華沒有立刻開口,他用保養得極好的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動作緩慢,帶著一種積威已久、如同擺弄鎮墓獸般的從容。他面前攤開著林墨提交的那份厚重方案文字,羊皮卷般的質感,但他似乎並未翻閱,只是直視著林墨,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釘,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林先生,你的陳述,很動人,充滿了……戲劇性的情感。尤其是那個關於六百年前含冤匠人的故事,很有……蠱惑性。”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褒是貶,彷彿在評價一件剛出土的、真假難辨的銘文,“但是,別忘了,我們這裡是國際建築設計競賽的終審冥殿,評判的唯一標準,終究是建築本身,是能否在這片龍脈上站穩腳跟的硬道理。”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掃過身後螢幕上那定格了的、彷彿隨時要破壁而出的“雲翼”效果圖,眼神里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到邪祟般的質疑。
“你的這個……‘雲翼’構想,聽起來如同方士的囈語,看起來也足夠驚世駭俗。但是,我有幾個非常根本,也非常致命的問題。”
“第一,結構安危!”吳振華的語調陡然變得凌厲,如同斷龍石轟然落下,“如此巨大、如此纖薄、並且呈現詭異曲面的懸挑結構,你如何向我等證明,它在陰風怒號、地龍翻身,或是天降冰雹的極端天象下的絕對穩固?你提供的那些計算符籙,我看過了,基於的是真空裡的烏托邦。但建築不是兒戲的沙盤,它是要鎮壓一方氣運,屹立百年不倒的實體!你如何保證這隻石頭‘翅膀’不會在某個雷電交加的夜晚,如同被折斷的椽子般轟然墜落?難道僅僅依靠你對那虛無縹緲的‘古代匠人執念’的感應嗎?”
問題如同第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來,直射靶心。會場內不少評委,尤其是那些出身於工程世家、信奉鋼鐵與混凝土的“卸嶺力士”們,都不自覺地身體前傾,目光變得如同檢測青銅器成分的射線。這正是他們心中盤旋已久的、關於“根基”的疑慮。
林墨感到脊柱竄起一股寒意。吳振華的質疑,精準、狠辣,直指七寸。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吸入一口古墓中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正準備調動腦海中那些詳盡的結構模擬資料和節點強化方案進行抵禦。
但吳振華根本沒有給他喘息之機,第二支,更致命的弩箭已然上弦,帶著撕裂歷史的尖嘯:
“第二,文化血脈的玷汙與篡改!”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衛道者特有的、對“純淨”的偏執,“你口口聲聲說這是與傳統的‘對話’,是‘轉譯’。但在老夫看來,這分明是一個披著東方畫皮的、形式至上的西方殭屍!飛簷,在我華夏傳統建築中,有其森嚴的法度、等級和不可分割的骨血聯絡,它與斗拱、柱樑體系乃是一氣呵成的生命整體!你將其任意抽離、扭曲,甚至異化成這樣一個……這樣一個看似飄逸,實則無根無基、如同墓中游魂般的‘裝飾’,這是對傳統建築文化的徹底背叛,甚至是一種……瀆神!”
“瀆神”二字,如同墓室中炸響的驚雷,裹挾著數百年的怨毒與威嚴,轟然迴盪。
林墨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跨越時空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彷彿從墨衡斷斧的那個黃昏直接灌注而來,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彷彿不再是站在二十一世紀國際競賽的演講臺上,而是跪伏在那座尚未竣工的紫禁城角樓之下。周圍不再是衣冠楚楚的評委和觀眾,而是穿著粗布短褂、面露恐懼或鄙夷的師兄弟。而站在他面前,厲聲斥責的,不再是吳振華教授,而是那個面容刻板如石俑、眼神嚴厲如鞭撻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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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你這畫的是招魂的符咒,還是營建的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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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戒律,營造法式,你都當成陪葬的紙錢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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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機巧淫技,動搖龍脈根基!豈是我等守陵匠人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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