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何其酷似!
同樣是權威的碾壓,同樣是對心血之作的徹底否定,同樣是扣上“異端”、“玷汙根本”的罪名!歷史的陰影,如同一個惡毒的詛咒,在此刻完成了它跨越六百年的閉環,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會場內死寂如真正的陵寢。所有的目光都如同釘子般釘在林墨臉上,試圖從他細微的肌肉顫動中,捕捉到崩潰或跪服的跡象。幾位原本對創新抱有期待、如同安娜女士那樣的評委,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衣角,面露憂色。而更多持中立或保守態度的評委,則如同墓道兩側的壁畫人物,靜靜地、冷漠地觀察著,等待著這年輕“盜墓者”如何在這精神層面的“黑折膠”下屈服。
壓力,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考驗著他剛剛重塑的、融合了兩世靈魂的堅韌核心。
林墨閉上了眼睛,僅僅一瞬。不是為了祈求神佛,而是為了在內心那片驟然翻江倒海的意識冥河中,重新抓住那枚名為“本心”的定海神針。
他彷彿看到了沈溯那雙古井無波、彷彿洞悉一切輪迴的眼睛,聽到了他那平靜無瀾、卻如磐石般堅定的聲音:“否定的,是你的呈現時機與方式,而非探索本身的價值。”
他也“看”到了意識深處,那個名叫墨衡的年輕匠人,在絕望折斷斧柄之後,眼中那簇未曾完全熄滅的、對自身道路確認的星火。
是的。時代已然更迭。工具早已革新。語境天翻地覆。
但那份對“可能性”的探索,對“美”的獨特感知,對突破既有牢籠的渴望,其本身,何罪之有?!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那一剎那的恍惚與刺痛已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同歷經地火淬鍊的玄鐵般的堅硬。他沒有迴避吳振華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而是坦然地、甚至帶著一絲悲憫與決絕,回望著這位代表著“正統”與“規矩”的活化石。
他沒有立刻情緒激動地反駁,也沒有怯懦地為自己開脫。他的聲音,比之前陳述時略微低沉,卻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金剛杵敲擊在墓磚上,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感謝吳教授如此直指核心的詰問。這恰恰印證了,真正的薪火相傳,必須經受住最嚴酷的業火焚燒。”
他首先轉向第一個,也是最關乎存亡的結構安全問題:
“關於‘雲翼’的 structural integrity(結構完整性),我完全理解您的……顧慮。”他操作遙控器,螢幕切換,不再是炫目的效果圖,而是呈現出更加複雜、如同天書般的有限元分析雲圖和動態應力模擬影片,線條與色塊交織,彷彿神秘的星象圖或風水陣局。
“事實上,在方案深化的過程中,我們並非閉門造車,而是與堪稱結構領域‘搬山道人’的‘奧雅納’事務所結成了同盟。針對您提及的極端天象,我們進行了遠超常規的、共計一百零八種不同凶煞工況的模擬推演,包括足以掀翻殿頂的陰風劫、撼動地脈的龍翻身,甚至考慮了材料在歲月侵蝕下的細微變遷。”
“‘雲翼’的主體支撐,並非魯莽的懸挑,而是一個暗合‘奇門遁甲’生克之理的空間網格體系,乃‘張拉整體’概念的極致演化。主要承重骨殖採用了來自九天之外的高效能鈦合金,關鍵節點更是不惜工本,以鬼斧神工的3D列印秘術一次鑄就,其強度與安全冗餘,經過德高望重的第三方耆老會複核,遠超現行《營造法式》的最高天規。所有的推演圖譜、模擬記錄與耆老會的勘驗文書,皆在我們提交的玉簡附錄中備查。建築,必須穩如泰山,這一點,我與您,以及在場所有前輩的看法,殊途同歸。”
他的回答,引據翔實,邏輯縝密,援引的合作方與複核機構皆是在業界擁有“金身”的大能,瞬間將第一個質疑從玄學的恐嚇,拉回到了技術的、可驗證的堅實地面。幾位結構背景深厚的評委,看著螢幕上飛速流轉的複雜資料與分析軌跡,原本緊繃如石像的面容稍稍鬆動,甚至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可。
緊接著,林墨將目光轉向第二個,也是更觸及他靈魂深處那道陳舊傷疤的,關於文化血脈的指控。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種沉鬱頓挫的情感,但依舊保持著理性的骨架:
“至於吳教授提到的,對傳統建築文化的‘玷汙’與‘瀆神’……”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緩慢掃過墓室壁畫的燈火,掠過全場每一張或期待或冷漠的臉。
“在下以為,文化並非陵墓中僅供祭祀的冰冷禮器,傳統也不是一本不允許後人新增任何註疏的、死板的殉葬目錄。真正的傳承,不是如同照影畫瓢般復刻冥器,而是理解其魂魄所在,並讓這魂魄在新時代的軀殼中,重新……呼吸。”
“飛簷,不僅僅是斗拱與椽檁堆砌出的物質形態,它更承載著先民‘如鳥斯革,如翬斯飛’的瑰麗夢想,一種向上、向蒼穹、追求超脫與自由的靈魂渴望。我們剝離的,是它在特定歷史枷鎖下、受困於特定材料與工藝而僵化的‘軀殼’;我們試圖捕捉並賦予新生的,是那份穿越時空迷霧、依舊能讓我們血脈賁張的……‘神魂’。”
“如果,僅僅因為我們的表達方式,不同於明清那套刻板的官式圖譜,就將其斥為‘瀆神’,那麼請問,我們是否也要否定秦漢高臺與唐宋樓閣的天壤之別?是否也要否定歷史上每一次金石革新、技藝飛躍為建築形態帶來的蛻變?傳統,是一條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而非一潭凝固的死水。”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千鈞重量,在墓室般的會場中低沉迴響。他沒有直接去硬碰“瀆神”這項沉重的帽子,而是從更本源的維度,重新闡釋了“守護”與“新生”的辯證。
“我的‘雲翼’,或許在形制上與傳統飛簷判若雲泥,但它所追尋的光影流轉、它與天地氣息的交感、它試圖營造的那種天人合一的境界體驗,其精神的臍帶,正緊緊連線著我們共同敬畏的東方古老智慧。這,不是瀆神,這是一種更深沉的、試圖與祖先在天之靈達成和解與共鳴的……血祭與新生。”
說完這番話,林墨如同耗盡所有力氣完成了一場大型祭祀的祭司,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不再多置一詞。他已經獻上了他的答案,既是技術的龜甲占卜,也是靈魂的青銅銘文。
會場內第三次陷入絕對的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之前兩次的壓抑與震驚截然不同。那是一種被深刻的思辨與不屈的靈魂所震撼後的默然,一種被年輕“匠人”在權威重壓下展現出的定力與智慧所觸動的沉寂。
吳振華教授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緊抿著失去血色的嘴唇,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有被冒犯的慍怒,有計劃被打亂的意外,似乎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被話語中的某個鋒利碎片劃破心防的震顫。他喉結滾動,似乎還想祭出更厲害的法器,但最終,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如同墓穴中不甘的嘆息,沒有再繼續催動這精神的“屍陣”。
風暴的第一波衝擊,似乎被他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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