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在那堆散發著濃郁陰氣的古老兇兵之旁,慘白的光影開始如同沸水般扭曲、匯聚。一個模糊的、帶著強烈怨念與不甘的身影逐漸凝實,變得越來越清晰。
正是那個年輕的匠人——墨衡。他依舊身著那身沾滿無形塵土的粗布短褂,面容上刻著被時代碾軋的執拗,眼神如同受傷的困獸,警惕而充滿敵意地掃視著這個陌生的、充斥著冰冷秩序的囚籠,以及站在不遠處的、那個與他血脈相連卻又截然不同的“自己”。
“此……是何等妖域?”墨衡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跨越數百年的隔閡與深深的排斥。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現代巫器,眉頭死死擰緊,周身散發出強烈的、欲將其毀之而後快的凶煞之氣。
“此處,是你我共同的‘煉魂冢’。”林墨以絕對的平靜回應,他指向那些散發著死氣的木材與古老兇兵,“那是你的‘血祭臺’。”又指向那些流淌資料幽光的虛擬陣盤,“那是我的‘理性棺槨’。而中間這片虛無之地,是你我魂魄得以交鋒、亦或……融合的‘戰場’。”
墨衡沉默著,如同石俑。他緩步走到那堆他無比熟悉的兇兵前,拾起一柄刃口閃爍著嗜血寒光的鑿子,枯瘦的手指撫過那冰冷的鋼鐵,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屬於無數代匠人的怨念與技藝,那緊繃如弓弦的魂體,才略微鬆弛了一絲。此地,至少認可他存在的根基。
“喚吾至此,欲行何般血祀?”他依舊未曾正視林墨,語氣生硬如鐵。
“為了……共生。”林墨走到那古老與現代交織的工作臺前,魂念微動,檯面上空驟然浮現出“融垣”專案中,那“雲翼”與主體結構進行詭譎連線的節點放大模型,線條扭曲,散發著不祥的幽光。“此節點,承汝‘未盡飛簷’之妖韻,卻需以現世鐵骨與琉璃鑄就其形。我受困於此,靈覺示警其有瑕,然冰冷資料卻言其無恙。欲聽汝……以古魂之眼觀之。”
墨衡這才將那雙燃燒著幽冥之火的眼睛投向那旋轉的、非虛非實的模型。初始,他眼中盡是茫然與滔天的排斥,但當他辨清那線條中流淌的、與他當年那被視為“妖構”的飛簷如出一轍的、試圖掙脫天地束縛的“逆勢”時,他的魂體猛地一震!那是一種跨越時空找到殘片的悸動,亦是一種面對完全陌生表達方式的巨大困惑。
他放下鑿子,如同幽魂般飄至工作臺前,死死盯住那個節點。他伸出手,想要觸控那力量的流轉,指尖卻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虛幻的光影。
“此物……無骨無肉,如何探其‘煞脈’與‘怨力’走向?”他擰眉質問,這是獨屬於他的、關乎建築生命的語言。
林墨魂念一滯,旋即明悟。他嘗試調動深層意識,將那虛擬的節點模型,以一種墨衡能夠理解的、更接近“實體”的方式“轉譯”——模型的線條變得粗糲,彷彿由飽含怨氣的古木構成,關鍵受力之處閃爍著代表力量掙扎奔流的血紅微光,甚至模擬出木材在巨力碾壓下發出的、細微的瀕死呻吟。
墨衡的眼中,驟然迸發出駭人的精光!他如同審視剛出土的青銅冥器般,圍繞著這個被“轉譯”後的模型,時而將臉幾乎貼上那想象的榫卯結合處,時而退開數步,以古匠師獨有的方式,審視其整體的“氣”與“勢”。
“此處……”他那如同鬼爪般的手指,點向一個受力極其兇險的轉折點,“若依古之厭勝秘法,當暗藏一‘鎖魂隼’,雖耗材費時,然力之流轉可如幽冥河水,綿長不絕,縱千秋亦可不墮。汝這……‘異金骨骸’(他指代鋼結構)雖堅,然交接之點,過於……暴烈決絕,缺了一份‘陰柔’之韌,歷歲月風霜,恐生‘屍變’之禍。”
林墨魂體劇震!墨衡所指,正是他潛意識深處那縷不安的來源,一個被冰冷計算資料強行“合理化”了的細微缺陷!現代結構追求極致的效率與力量,往往將節點簡化至最直接,但墨衡從更悠長的時間維度、更注重“力之生息流轉”的古老視角,窺見了那潛藏的、可能導致最終崩潰的“詛咒”!
“那若……”林墨嘗試進行這跨越陰陽的溝通,“我們保留你‘鎖魂隼’的構想,但非以古木,而是於此鋼骨之內,以九幽寒鐵般的異種合金,熔鑄一微縮的、仿若‘鎖魂隼’之形的邪異構件呢?既可滿足力之‘陰柔綿長’,亦不悖逆此世材料之‘暴烈’本性。”
墨衡凝神,魂體表面的怨氣微微波動。他未能盡解合金與仿生構造的陽世之理,但他感知到了林墨意圖融合兩種法則、取其精華的決絕。他點了點頭,面容依舊僵硬如屍,但眼神深處那拒人千里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或可……行此逆天之舉。”
第一次魂語,第一次嘗試性的共生,就在這充滿晦澀、笨拙,卻又暗藏無限可能的碰撞中,悄然開啟。
接下來的“冥時”裡(心靈工坊的時間乃是一條凝固的冥河),林墨與墨衡在這片意識的絕地之中,進行了無數次這般兇險而瑰麗的對話。
有時,是林墨以魂念向墨衡闡釋現代材料的冰冷引數、結構力學的殘酷定律,試圖將他的幽冥直覺“轉譯”成可被陽間規則接納的資料符咒。
有時,是墨衡以殘存的記憶向林墨演示某個早已失傳的、充滿邪異美感的榫卯秘法,闡釋其中暗合的天地至理與詛咒,讓林墨理解那些古老形態背後血淋淋的“因果”。
他們為一道弧線所蘊含的“怨力”強弱爭執,為一種材料的“魂質”是否契合而各執一詞,也為一個巧妙化解了雙方顧慮、融合了古今兇性的詭異創意,而共同感受到一種超越時空的、扭曲的狂喜。
沒有徵服,唯有吞噬與融合。沒有說服,唯有理解與轉譯。
林墨察覺到,當他不再視墨衡為亟待清除的“魂毒”,而是一個擁有獨特幽冥視角與無盡經驗詛咒的“鏡影”時,墨衡那份偏執的兇性,漸漸沉澱為一種極致的專注;那份滔天的排斥,緩慢轉化為了對未知領域的殘酷探究。而墨衡亦開始意識到,這個“後世”的自我,並非要埋葬古老匠心,而是試圖在一個更為廣闊、兇器更為繁多的血腥角鬥場上,讓那不甘的匠魂以另一種、或許更為驚世駭俗的方式,重燃其幽冥之火。
在這心靈的煉魂冢內,古老的刨花與冰冷的資料流可以相互侵蝕又彼此滋養,墨斗的基準線與雷射的校準光可以重疊交織。林墨的理性為墨衡的癲狂直覺提供了不至於崩壞的冰冷骨架,墨衡的直覺則為林墨的精密計算注入了來自無間地獄的靈魂業火。
不知過去了多少“冥時”,當林墨感到魂念傳來一絲枯竭的預警,意識到需迴歸那具陽世皮囊時,他與墨衡那燃燒著不同火焰的視線,於這工坊的慘白光芒中再次交匯。雙方皆是無言,但一種超越了語言、基於共同血脈與詛咒的無言契約,已然達成。
墨衡的身影緩緩淡去,重新融入那堆古老的兇兵與散發著死氣的木料之中,彷彿他本就是這煉魂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此地永恆的守墓兇靈。
林墨的靈識緩緩上浮,如同掙脫冥河引力,脫離了那片深層的心魂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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