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緣鎮今天吵得慌。
青雲宗招外門弟子,臺子搭在鎮口空地,紅布一扯,像過年。人擠人,藥草味汗味銅錢味混一塊兒。張偉擠在後頭,袖子捂著鼻子,眼睛卻盯著臺上那張桌子。
桌上不止有測靈石,還有一本薄冊子。執事每登記一個人,就拿毛筆在冊子上點一下。旁人當是錄名冊,張偉眯了眯眼——那冊子邊角翻得發黑,紙頁厚薄也不對,更像舊賬。
“下一個!張麻子家的小子!”
人群起鬨。一個十五六的少年衝上去,手按靈石,微微發亮。執事點頭:“雜靈根,合格。外門預備,交三塊下品靈石報名費。”
三塊下品靈石,礦緣鎮一家人半年的命。少年爹孃把布袋遞上去,手抖得厲害,臉上卻笑開了花。
“入了宗,就有前途了!”
這話張偉今天聽了不下二十遍。
他腦子裡卻另有一本賬——穿越到這具身子裡不過半年。原身也叫張偉,礦緣鎮邊緣的散修孤兒,煉氣三層,窮得褲兜能跑耗子。上輩子當普通人他算油鹽,這輩子他算命。命最怕什麼?怕入錯行。
臺上執事喝了一口水,跟身旁小廝低聲說話,風把半句話送過來。
“……去年這片,外門三百出頭,三年裡還能站著的,一百二三十……秘境那批又折了……”
小廝應得麻利:“執事明鑑,耗材夠用就行,真苗子不在這挑。”
耗材。
這兩個字像釘子,釘進張偉耳朵裡。
旁邊陳九卻聽不見。
陳九跟他差不多大,從小一起撿藥草,一起被鎮里人罵“散修命”。今天陳九把頭髮梳得服服帖帖,袍子洗得發白,手裡攥著娘給的四塊靈石——多出來那一塊,是準備“孝敬”的。
“張偉,你怎麼還在後面磨蹭?”陳九回頭,眼睛亮得嚇人,“青雲宗五年才來一次!錯過了,你就一輩子在礦洞裡刨土!”
張偉看著他:“你真想去?”
“廢話!入了宗有功法、有丹藥、有師兄弟護著。咱們這種散修,風一吹就倒。我不想倒。”陳九拍胸口,“等我築基了,回來罩你。”
張偉沒笑。罩?外門先把自己罩進土裡再說。
他沒拆穿——陳九這時候聽不進人話。人群往前拱,像被繩子拴住的羊。臺上靈石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合格的歡呼,不合格的有人哭、有人被家裡扇耳光——不是扇沒靈根,是扇“丟人”。
張偉慢慢往側邊挪。他不跟大流搶測靈,他要靠近那張桌子,靠近那本舊冊子。
挪到茶攤旁時,一個穿著青雲外門服飾的年輕弟子正跟鎮裡管事閒扯。弟子二十出頭,下巴抬得高,像怕別人看不見他腰牌。
“你們這些邊荒的,也就這點出息。”弟子嗤笑,“以為入了外門就能飛天?告訴你們也無妨——外門就是幹活的。開礦、守谷口、秘境探路。真資源留給真傳和天靈根,你們雜靈根,能活著把貢獻點還清就算祖墳冒青煙。”
管事賠笑:“是是是,能沾宗門光就行……”
“光?”弟子敲了敲桌子,聲音故意抬高,好讓周圍聽見,“去年秘境,我們宗外門去了四十人,回來二十三。死的那些,家裡還得給宗門送‘撫卹感謝狀’——謝宗門給了他們成仙的機會。哈!”
周圍一靜,旋即又喧鬧起來。人這玩意兒,難聽的話會自動過濾。張偉把這句話原樣收進腦子裡:四十去,二十三回。加上執事那句“三年一百二三十”,賬就清楚了——入外門,不是上船,是上祭臺。
茶攤老闆湊過來續水,低聲問:“小兄弟,你也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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