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豪言。
這是飯碗規矩。
像在灰市問價:你出什麼,我出什麼,虧不虧,值不值。入宗不值。硬剛張族不值。現在去客棧投案“自證清白”更不值——清白兩個字,在周執事嘴裡能變成筆錄,筆錄能變成死罪。
“灰市呢?”他又問。
“灰市在亂葬崗西溝。天黑亮燈。要貨,要規矩,要牙口帶路。今天草還潮,賣了一小把換兩文。兩文還欠崗上老頭一文窩頭錢,淨剩一文。明天再去。去了先看,不逞能。逞能的散修,墳多。”
十,灰市方向:西溝。先摸規矩,再攤貨。有保人最好,沒保人就少說話。
他盯著“灰市”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很短。
上輩子算油鹽,這輩子算命。演算法一樣:支出、收入、風險、後手。後手不夠,別開新局。一文銅是後手的種子。種子小,能發芽就行。
門外石灰上忽然有響。
不是瓷片。是鳥。鳥撲稜稜飛了。張偉側耳,聽了十來息,沒有人步。他起身推門,石灰圈完整,遠處墳包後閃過一條黃狗。狗比人老實,不告狀。
他關上門,又在求生單下補了半行小字:
有人勸入宗,用死人賬回。回完就走,別吵。吵贏了不賺錢。
寫到“賺錢”,他摸摸肚子。
肚子不認字。
草根熬的糊見了底。藥草還潮,賣不上價。他得上山再採一輪,認準止血草——戰場散修、礦洞傷員愛這個,陰地貨有人嫌,也有人要。要就成。
臨出門前,他再看一眼牆。
十條加半行,像一排釘子。釘子釘住兩條路:一條通向青雲旗下的坑,一條通向西溝燈火。他選燈火。燈火髒,髒得明白。旗子紅,紅得像血。
上山時,他繞開張族常走的柴徑,專鑽刺棵。刺劃破褲腳,沒事。比棍子強。
止血草長在陰坡,葉背有細毛。他採到手掌寬一捆,又採了些苦葉。青筋藤太顯眼,少採,採多了像要煉什麼邪物,容易惹閒話。
採到半山,聽見下面有人說話。
“……張偉那慫貨,住崗上了。”
“叔公說,周執事要是再查丟冊,就把他推出去頂缸。”
“頂缸?他肯?”
“不肯就打到肯。散修嘛,打死了填坑,誰問?”
張偉把身子貼進石後,呼吸放輕。兩個堂兄的聲音,漸漸遠,像去鎮裡喝酒。他把話記進賬:張族有“頂缸”的心思。不是今天,是後手。後手得防。防的法子不是硬剛,是讓自己身上更“無價值”——窮、慫、髒、住墳窩,搜不出東西,送上去也丟執事的臉。
他採完草,另路回屋。
進門先看石灰。有半個腳印,到門口三尺停住,又退了。印淺,像試探,不像闖。靴底有點紋,不像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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