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壓在石下，起身在壁上用炭點了三個點。三點不連線。連線像陣，陣招眼。三點只給自己看：貢獻、甲組、買命。
“哥？”
“你今晚別回鎮中心。”張偉說，“在獵戶窩棚睡。天亮再走。有人問陳九的信，你說丟了。丟了比送到安全。”
“可我送到了。”
“送到我這，對外就是丟了。”張偉看他，“你懂不懂？”
小栓咬唇，點頭：“懂。丟了。”
張偉又掏兩文銅，塞孩子手裡：“一文買餅，一文買啞——啞就是少說話。說話多的孩子，比說話多的散修死得還快。”
“你到底回不回信？”小栓攥銅，眼睛亮，“陳九哥等。”
豆火跳。
張偉沉默。沉默不是不會寫，是在算：回多了，像承諾；回重了，像負責；不回，像扔人。扔人乾淨，但不划算——陳九是對照線，也是舊誼。舊誼可以淡，不能髒。髒了，自己以後照鏡子都會嫌。
可回信本身也是風險。紙會說話。說話落到師兄手裡，能變成“外聯散修，心懷異志”。陳九會被加礦，加到咳成血。
所以回信只能短。短到像罵，不像謀。
“回。”張偉終於說，“一行字。你等天亮帶走。今夜你睡裡頭，我睡門邊。”
小栓鬆了口氣，又緊張：“寫什麼？”
“你別管。”張偉把炭捏在手裡，還沒落紙，“寫什麼，是我的賬。你的賬是把字送到，送到就忘。”
“忘得掉嗎？”
“忘不掉就裝忘。”張偉說，“裝久了，就是真忘。真忘的人，活得長。”
小栓忽然問：“你真不入宗？谷里人都說，散修到頭是墳。”
“宗門到頭也可能是墳。”張偉指了指標信的石臺，“差別是：散修墳上沒旗，宗門墳上旗還在飄，底下人當肥料。我不當肥料。”
“陳九哥不當嗎？”
“他想當苗。”張偉說，“苗和肥料，有時是同一個坑裡的兩種叫法。”
孩子縮排石壁凹處，抱膝。不一會呼吸勻了，像累垮。
張偉對著空白信紙，遲遲沒寫。
先把原信再看一遍。第二遍不是心軟，是核對：甲組、貢獻、說情、禮物。四詞，詞詞帶血。
第三遍他只看數字。貢獻點被扣——沒寫扣多少，但“挖得快，點漲得慢”夠了。禮物一塊下品起——陳九拿不出來。拿不出來還想擠安全組，等於伸頭進繩套還自己拉。
他忽然想起市老那句信譽。信譽對市口，是認賬；對故人，是把醜話說在前頭。醜話未必聽，但說了，賬清。
賬清，才睡得著。
可醜話怎麼寫？寫“你蠢”，像罵。寫“快跑”，像空話——陳九跑不出谷，魂燈式的規矩不叫魂燈，叫貢獻欠賬、師兄核點，鎖法不同，鎖還是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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