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按了。黑印糊在第五條下面，像一句髒話砸在紙上。
“從今天起，你聽三樣。”張偉收紙，“一，青雲的人是不是在亂葬崗轉；二，有沒有人問‘賣石的’‘灰袍’‘抄件’；三，烈陽的紅有沒有進鎮。聽完，戌時前到亂葬崗第二排墳東側歪樹下報。人不在，把字條塞進樹洞。字條只用記號，不用真名。”
“記號？”
“圓點一個，等於看見青雲；兩點，等於問抄件；豎線，等於烈陽進鎮。”張偉說，“你不會寫長句也行。會畫就行。”
鐵柱默背一遍，點頭。又問：“要是有人拿刀逼我問老闆是誰？”
“你說不知道。”張偉說，“不知道比撒謊穩。撒謊要圓，圓不住就死。不知道，頂多挨頓打。捱打比把我賣了強——你賣了我，你也活不長。兩邊都會滅口。”
“……你這老闆真會安慰人。”
“我不安慰。”張偉說，“我算賬給你聽。算明白了，你自己選。”
張偉又丟給他半塊冷餅：“先墊。墊完去茶攤。茶攤坐最破那條凳，沒人跟你搶。聽的時候眼睛看碗，別看人。看人像探子，看碗像餓鬼。餓鬼安全。”
“你真不讓我叫師父？”鐵柱忽然問。
“叫了當天結清。”張偉重複，“我缺腿，不缺徒弟。徒弟要養，要罩，要擔責任。責任是債。我這輩子少欠這種債。”
鐵柱咬餅，嚼得很響：“成。那我叫你什麼？”
“街上叫阿石。私下你愛叫什麼叫什麼，別叫師父就行。”
“老闆？”
“行。”張偉說，“老闆能換。師父換不了。記住區別。以後若有人問你是不是‘灰袍一系’，你就說：我是短工。短工沒有一系。一系是宗門說法。我們不搞那套。”
鐵柱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我不懂一系。我只懂有錢吃飯。”
“夠了。”
回程分道。
張偉不送他回傷殘堆。送回去像領回家的狗。狗有主，主會被人順著繩子摸到。
他自己繞窯後回土屋，先練散息半炷香，再清點：訂金兩成，餅半塊，契一張。小賬。小賬堆起來，才是眼線網的第一針。
第一針不是影子閣。
影子閣三個字都還早。現在只是一張工契，一個瘸腿，幾條記號。以後若再僱第二人、第三人，也是專案制：這單完，人散；下單另談。誰要貢獻點、山門、魂燈，誰就去青雲排隊。
他拿木炭在坑壁點了三個位置：茶攤、客棧外街、市口牙欄。三點夠聽半個礦緣鎮的風。風不必全真，真假摻著報，他會自己篩。篩的本事在他，腿的本事在鐵柱。分工清楚，才不像師徒。
可種子得先下。
不下種子，後面遇大事，他只能自己當腿跑。自己當腿跑，早晚跑斷。跑斷之前，還會被人順著腳印摸回土屋。
戌時前，歪樹樹洞裡多了一張紙片。
一個圓點。
張偉捏著紙片，站在墳東側聽風。風裡沒有腳步。只有圓點：青雲有人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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