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繞篷走一圈，把繩結再打醜一點。醜結像窮人。窮人商隊不值得長老看第二眼。他又在篷外插了兩根灰布條，斜的，像隨手晾的。晾衣的人不像賊。賊會把記號藏太好。
“老闆，”鐵柱忽然問，“索引不是說物資往北口外圍流嗎？你怎麼不把攤子支到正道上？”
“正道是刀口。”張偉說，“刀口上看熱鬧的人多，收貨的人死得快。後坡髒，人少，滾下來的袋子會停。停的地方才是嘴。”
夜裡，柳如煙的人來了。不是她本人，是牙口那個缺門牙的。缺門牙丟下一卷布：“煙姑娘說，過路販皮能撐三天。三天後牌作廢。作廢前，她抽一成‘過路費’。你不應，她明天讓人來‘借篷’。”
“應。”張偉丟一成碎渣過去，“告訴她：只抽過路，不抽貨。貨裡有我的命。命她抽不起。”
缺門牙嘿嘿笑：“她說你會應。還說——別把自己賣成第二宗門。商隊旗一豎，眼紅的人就當山門盯。”
“我沒山門。”張偉指旗，“旗是假的。假旗倒了，我不哭。”
“還有句話。”缺門牙壓低，“開境日兩邊都瘋。瘋的時候愛抓典型。典型別當。當了，煙姑娘也不認貨。”
“懂。”張偉說，“我當泥。泥不值得一刀。”
人走後，他獨自把暗溝出口再蓋一層草。草要活的，活的像天然。天然比陣紋安全。陣紋在兩宗眼皮底下等於喊“這兒有貨”。
鐵柱在篷後煮糊。糊糊的，他分半碗給張偉。
“老闆，”鐵柱小聲，“聽說青雲甲組今夜點名。點完名，天一亮就進。乙組在後。有人說乙組是補刀的，甲組是探雷的。”
“探雷兩個字，你從哪聽的？”
“傷殘堆。以前外門的。他們罵。”
張偉喝糊，燙嘴。燙讓人醒：“罵得對。探雷的先死，補刀的後死。死的先後，是貢獻點演算法。”
“那陳……”鐵柱頓住，“那個跟你有舊的，在哪組？”
張偉眼皮一跳。
鐵柱不會無緣無故問。問就是聽見了名。
“你聽全了再說。”張偉說。
“沒聽全。只聽人罵：乙組也有倒黴蛋，名冊上有個陳字什麼的。不一定是他。”鐵柱趕緊補，“我不多問。”
“對。不多問。”張偉把碗放下，“你今晚只幹一件事：看暗溝。有人靠近，你敲篷杆兩下。兩下我撤。三下，你自己滾。別等我。”
“老闆你呢？”
“我睡箱旁。”張偉拍掉包箱，“箱子比人老實。人會改口，箱子不會。明天開境，旗海一豎，第一筆買賣不是賣貨——是賣命的風向。風向賣出去，兩宗才會互咬。互咬起來，箱才有用。”
鐵柱咬牙：“……你真把人命當棋。”
“不。”張偉吹滅燈，黑暗裡只剩聲音，“我把棋當棋。把命當命。我的命最貴。別人的命，他們自己賣給宗門的時候，就標過價了。”
他臨睡前又清點一遍：遮息巾、短刃、迷煙符兩張、最小靈石一塊、假商隊牌、工契。工契在鐵柱鞋裡——鐵柱自己要求的，說丟了就沒工錢憑證。憑證兩個字，外門出身的人比散修更認。
“開境後你別叫我老闆。”張偉補一句，“叫阿石。叫老闆，像有人罩你。有人罩，兩邊都想順藤摸。”
“叫阿石。”鐵柱點頭，“阿石是短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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