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沒有立刻衝出去。
衝是送第二份命。第二份命他付不起——鞋墊裡那袋靈石還沒捂熱，兩宗的眼還紅著，自己連假商隊的轍印都沒抹乾淨。
他先聽。
聽比看安全。看要露頭。聽只要氣穩。
巷口外，擔架停了。停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分鍋。
“探路旗呢？”一個嗓子尖，像師兄級的，“北口左線誰踏的？踏完陣醒，死了六個，上面問起來，旗在誰手裡？”
沒人答。
尖嗓子一腳踹在擔架沿上，擔架晃，布簾全掀開。陳九咳出一口血沫，手指還在摳空氣，像摳那根已經斷掉的旗杆。
“廢物！”尖嗓子罵，“貢獻點扣到你死！乙組探路副旗，旗都護不住！甲組死一截，上面要人背鍋，背鍋的就是你這種！”
另一個外門小聲：“師兄，人快不行了……抬回去也是滅燈……”
“那就扔溝裡。”尖嗓子說，“扔溝乾淨。抬回去，執事還要寫撫卹，撫卹要從我們組份額里扣。扣我的？我寧可他死外邊。”
“可他家裡……”
“家裡鬧不起。”尖嗓子冷笑，“邊荒的，紅叉寫收就收。去年十七個，今年多他一個，紙都不加厚。副旗丟了，正好拿他填‘探路失職’四個字。”
張偉在窯門縫後，指甲掐進掌心。
掐的是衝動。衝動很熟——招徒日那天，他也聽過類似的話，只是那時紙上寫著，現在話落在真人身上。
陳九被兩個人架起來，又被鬆開。鬆開時像扔麻袋。人砸進路旁乾溝，揚起一層灰。灰落在血上，糊成黑痂。
“走。集合清點。假圖的事比這廢物重要。”尖嗓子說，“烈陽要是再咬一句‘青雲埋坑’，我們得有人頂。頂的人不是我。”
腳步遠了。
溝裡只剩喘息。喘得淺，像破風箱。
鐵柱不知何時摸回窯後，聲音發抖：“老闆……那是不是你認識的……”
“閉嘴。”張偉說。
鐵柱閉嘴。嘴閉上，眼還睜著，睜著像問：救不救。
張偉不答人。他答賬。
賬分四行，寫在心裡，寫得快，像刀刮木：
一，救。風險：兩宗眼線、血味追蹤、陳九嘴不嚴、自己假商隊線暴露。成本：藥、時間、退路一條可能作廢。
二，不救。風險：無。成本：舊日井邊那點人情爛在溝裡。爛完，夜裡會不會反覆？會。反覆會不會讓他下次手抖？可能。
三，半救。扔藥就走，不露面。藥夠不夠？看傷。傷在腿、腹，血還在滲，扔藥他未必咬得開封泥。
四，救完拖走，再斷。斷聯絡，斷名分，斷“報恩入宗”那套繩。繩比刀可怕。刀砍一下，繩勒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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