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不管叫冷血。冷血能活，但會把自己活成另一種耗材——耗掉的是以後每一次下手時的準頭。準頭一歪，比心軟死得更快。
“不是不管。”他說，“是不能當英雄管。英雄管要喊名字、要露面、要讓他記住恩。記住恩就會報。報就會拖。拖就會把我拖進青雲的名錄邊上——名錄邊上也是坑。”
鐵柱愣：“那你怎麼管？”
“藥，運，斷。”張偉一條條敲自己膝蓋，“藥要真，夠止住今晚。運要遠，遠到隊找不到，近到他爬得動。斷要乾淨：不報名字，不認兄弟，不收他當尾巴，不讓他拿命來還。”
“他要是認出你呢？”
“遮息巾。啞嗓。灰。他血迷眼，未必認全。”張偉站起來，活動指節，“認全了也沒關係。關係是：我救完就走。走的時候把話說死。話說死，比刀斬乾淨。”
鐵柱咬牙：“我以前外門也幹過探路。探路的人，師兄笑著送旗，笑著收功，笑著把你名字往紅叉上填。你救他，他未必懂。”
“不懂也救。”張偉說，“懂不懂是他的功課。我的功課是別讓自己變成第二個舉旗的。”
窯外又有靴聲。一隊雜役小跑而過，喊：“探路組剩餘的都去東坡集合！遲到按逃兵！”
逃兵兩個字，把溝裡的陳九徹底踢出編制。編制外的人，死了更乾淨。
乾淨對宗門好。對張偉，是視窗。
視窗短。短窗口裡多耽誤一息，就多一隊搜溝的靴。
他從夾層摸出兩瓶療傷汁、一撮止血草、半塊靈石渣。渣不是賞，是讓陳九活過今夜的燃料——沒靈氣吊著，藥灌進去也是水。又摸出一張迷煙符，塞進靴筒備用。
有印的東西全留在窯裡。有印進溝，等於把青雲的繩拴自己腳踝。
“鐵柱，你去西溝放三顆石子，假裝有人。放完回破棚，別回來。”
“你一個人？”
“一個人乾淨。”張偉繫緊遮息巾，只留眼縫，“兩條命一起下溝，叫送死。一條命下溝，叫買賣。”
“什麼買賣？”
“舊賬還一截。”張偉說，“還完清零。清零之後，他是他，我是我。誰再拿人情綁我入宗，我把人情當假石砸回去。”
鐵柱張張嘴，最後只說：“……別死。”
“死了你工錢誰結？”張偉哼了一聲，“滾。記住：今晚你沒看見溝，沒聽見名字，沒聞見血。三沒有。有人逼問，你就哭腿疼。腿疼比記性安全。”
“懂。”
鐵柱拖腿走了。
張偉在窯門後再聽十息。靴聲遠，哭聲遠，北口的罵聲也遠成一團。
他低頭看自己袖口。袖口乾淨。等會兒會髒。髒可以洗。洗不掉的是決定。
決定已經落下。
救。
不是因為義氣四個字好聽。是因為：陳九若死在他眼皮底下，這口鍋他會自己背一夜又一夜；背多了，手會抖；手一抖，下一次截流掉包會露餡。露餡死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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