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張偉起得更早。
他把鐵盒合上，對錢先生說：“從今日起，眼線擴編。只收人，不收義。”
“多少人？”
“先二十。夠用就停。人多不是網，人多是漏。”張偉把一張紙拍桌上，“工契三條。第一，按日。第二，按活。第三，活完結清。結清就兩清。誰提義氣，誰先出局。”
錢先生點頭：“跑腿、瘸子、記事童，分三撥？”
“對。”張偉扳指，“跑腿只傳話，不摸貨。瘸子只盯街口，不進內堂。記事童只記數，不記名。名由我記。我記的名在暗本。暗本可毀。可毀才安全。”
上午，底渠偏房像開了一場短市。
來的人雜。有賣水的少年，有斷指的刀客，有會寫字的瘦童，有在三會牆根混日子的閒漢。閒漢最多。閒漢便宜。便宜好用——貴的人會覺得自己該當大哥。
張偉不現身。錢先生坐桌後，面前擺三疊紙。
紙上字大，像給人唸的：
工錢日結。活完清了。不許結義。不許點燈。不許喊東家以外的尊稱。違者當天結賬出門，賬外不欠，門外不護。
有人皺眉：“不護？那出事了呢？”
錢先生抬眼：“出事是你自己的事。你賣的是腿和眼，不是命。命要護，去宗門點魂燈。魂燈亮，誰死誰知道。我們這兒，死了就是死了——所以別死。別死的辦法是：只做紙上的活，不做紙外的義氣。”
有人笑：“聽著像黑心。”
“黑心活得久。”瘸腿在旁邊補刀，自己也是工契出身，語氣倒真，“白心的兄弟團，去年三撥，全滅。滅的時候還喊大哥別走。大哥先走了。”
人群靜了一息。
靜完，簽字的人仍有。無夜城不缺餓人。餓人認紙，比認酒快。
張偉從簾後看了一眼，退出去。他去魚市擺臭攤。臭攤是臉。臉要在明處。明處的人，才像不會在暗處收二十條線。
午時，錢先生來回一次：“簽了十五。五個跑腿，六個盯梢，四個記事。記事裡有個娃，字寫得端正，問工錢先問能不能每天結。”
“每天結。”張偉稱草，“結得快，嘴才松得開又收得住。拖欠的工錢，是別人捏你的把柄。”
“還有五個要見你本人。”
“不見。”張偉說，“見本人就想拜。拜了就想義。義是鍋。鍋我不坐。”
申時，他抽查了一份工契執行。
抽查不興師動眾。他讓錢先生把一個跑腿叫到魚市對面茶棚，只問三句：今天傳了幾句話、話傳到誰手、有沒有人半路加價攔你。
少年答得利索：“三句。傳到瘸腿。半路有個兵會外圍想買內容，我沒賣。契上寫了：話只交回，賣話扣三天工錢。”
“記得清就好。”張偉給他加兩文銅，“加的是記性錢。記性比腿貴。腿斷了能換人，記性亂了，整條線廢。”
少年眼睛亮了亮，沒喊謝大哥，只說：“明日還來。”
“來就籤當日。當日籤，當日活。”張偉說，“別提前把命押在我這。押命的地方，名字叫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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