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靴聲來時,金丹只差最後一寸。
一寸像鐵門縫。門縫外是刀。門縫內是命。張偉趴在渠泥裡,肺裡灌著蘆管氣,氣又潮又臭,臭到想吐。吐不得。吐會響。響會死人。
前半夜那波追殺,他沉進汙水,數心跳數到眼黑。黑過去,人還在,陣還在,殘印還在。在就夠。夠了才敢開第二次假窩。
靴聲三雙,從東段壓過來。東段是他半個時辰前的“假窩”——獸血袋掛在磚縫,血裡混了半滴廢城帶出的殘印渣。渣不真,夠騙神識一秒。一秒裡,搜捕會以為有人在結丹尾聲,波動還在。波動在,他們就圍假窩。圍假窩,真身才有縫。
“底渠只有鬼!”有人罵。
“鬼也要驗。”另一個聲硬,像聖地跟班,“灰袍榜上有名。榜名可換賞。賞能換貢獻點。”
貢獻點三個字進耳,張偉心裡反而更穩。穩在:這些人不是來決鬥,是來領賞。領賞的人怕髒、怕誤傷友盟、怕寫不出報告。怕就好騙。
他數心跳。
心跳亂,丹也亂。亂了,一寸合不上。合不上,前半夜沉汙水白挨。白挨的賬,他不認。
無相訣慢轉。轉得像推鏽門。鏽門後是氣運殘印壓陣心,三株次主材滲汁,汁已經淡了,淡也得榨乾。榨乾才能把那一寸鐵縫焊死。焊死的不是仙緣,是活路。活路焊不牢,天亮就變屍。
靴聲近。
近到泥裡的水紋一抖。
有人幾乎踩到他的手。手埋泥裡,不動。不動比逃難。逃會濺水。濺水像喊“我在這”。
靴底有紋。聖地紋。紋他記在識海里,像記仇家門牌。門牌將來能賣。賣不賣另說,先記。記下才是量變。量變堆夠了,才輪到這一夜的質變。
靴過去了。
過去三息,他才把那一寸往合。合的時候,臟腑像被鐵勺攪。疼不是酸,是真疼,疼到眼前黑一下又亮一下。亮一下里,他看見招徒臺、陳九的腿、周執事的酒氣、趙無忌的劍、還有無數張勸他入宗的慈祥臉。
他把臉全按成燃料。
“入冊丹不是我的。”他在心裡咬字,字比麻繩粗,“我的丹,不跪,不亮,不請人喝彩。”
金丹成。
無沖天光。無彩霞。無師尊拍肩。只有眼前黑亮一下,丹在丹田裡沉成一顆會轉的石。石可隱可顯。他立刻按泥,把可能漏出的半絲光華按成更髒的石子味。
他在泥裡又停了兩息。兩息裡,聽清假窩方向至少還有四個人罵。罵聲越髒,越說明他們氣急。氣急的人會拆得更狠,拆得越狠,越顧不上西段退口。退口寬一尺,命就寬一尺。
石子砸門會響。光球招箭。石子最好。最好的標準很土:門衛聞見臭就揮手,執法聞見臭就捂鼻。捂鼻的神識短三寸。三寸夠滾。
石子砸門會響。光球招箭。石子最好。
查體三息:無烙印,無魂燈,無新契印。乾淨。乾淨才是散脩金丹。髒了名錄,金丹也是宗門的牲口編號。
神識本能外放,像要竄出數里。他一寸寸往回拽,拽到丹田裡像石。石不發光。不發光的石,才是散修的丹。天驕的丹要亮給師尊看。他的丹只給自己驗貨。
渠外仍有搜。
有人把假窩拆了,罵:“血袋!他媽的血袋!波動是假的——”
“假也說明有人懂你們。”張偉在泥裡吐濁氣,氣極輕,“懂你們,才活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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