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進。
下午去日租攤裝窮。賣兩把破符,收幾文。幾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見阿石還在、還窮、還抖。抖是裝的。裝要認真。認真到自己都信:我只是個怕冷的貨郎。貨郎金丹,比天驕金丹難聞——難聞在不合常理。不合常理的東西,懶人懶得查。
有個熟客問:“阿石,你臉白。”
“瀉了。底渠水不乾淨。瀉了一夜,腿還軟。”
熟客嫌棄地退半步。退得好。嫌棄是最好的通行證。通行證不用蓋章,用鼻子就能發。
他在攤後縫裡再壓半息。金丹像不安分的石,想轉。他不讓轉。轉多了會發熱。發熱會出香。出香等於敲鑼。鑼一響,半城鼻子朝他來。來的不全是刀,還有跪。跪比刀煩——刀能躲,跪會生名,名會生燈。
錢先生派人送了碗醬湯。湯裡埋半截紙條:城北有人買“昨夜結丹”的訊息,出價不低,聽說五十中品起。他回半截:賣假的。真的封。封不住的嘴,先灌假料。假料灌夠了,五十中品變成笑話,笑話沒人追。
灌假料也是壓息的一種。壓的不只是丹田,還有全城的想象。想象往廢城跑,底渠才涼快。涼快才能坐兩個時辰把息壓死。
傍晚,瘸腿滾兩顆石子進門——兩響,尾巴不近。
“東家。”瘸腿停頓,改口,“先生。有個小子在外頭跪。跪從申時跪到現在。說要拜師。說願點燈,願發誓,願做牛做馬。後頭還蹲著三個看熱鬧的,像等他先跪下自己跟進。跟進的人,眼神比刀亮。”
張偉眉心一跳。
不是感動。是警報。警報寫著:名聲開始生鏽。鏽會變成燈。燈會變成繩。繩一拴,金丹就不是自己的了。
“幾個?”
“一個主跪。後頭還蹲著三個。”
“錢呢?”
“沒有。只有膝蓋。膝蓋碰地的聲音,半條巷都聽見了。聽見了就有人起鬨積德。”
“那就更危險。”張偉擦了擦本就乾淨的刀,“有錢的求買賣。沒錢的求名分。名分最貴,貴到搭命——搭他的,也可能搭我的。搭我的那種,叫連坐。連坐不寫在合同上,寫在旁人嘴裡:灰袍的徒兒。”
瘸腿撓頭:“要轟?”
“先看。”張偉站起,披灰袍,“轟之前,聽他說什麼。說辭裡常有線。線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聖地扔過來的鉤。鉤吞下去,丹香壓得再死也沒用。鉤的後端,往往是一本名錄。”
出門前,他又走半圈散息。散息穩了,才抬腳。鞋尖朝外,刃在袖。不是要砍跪著的人,是防跪著的人後面還有站著的鉤。站著的鉤不跪,跪的只是餌。
丹香不能響。
徒弟更不能收。
日租攤前,少年額頭碰地,額上泥,眼裡火。火不是修為,是餓出來的狠。狠能活,也能把人拖進坑。坑邊寫著四個字:拜師求活。求活的路很多,拜師是最短的繩。
周圍有人起鬨:“灰袍先生開恩啊——”“收一個也是積德——”
積德兩個字最髒。髒在聽著像善,做起來像收繩。繩一收,燈一亮,耗材就齊了。
張偉停在兩步外,只說一句,句句落地:
“先起來。跪著說話,像把命遞出去。命遞出去的人,我不教——教了,你死在前,我死在後。我死不起。死不起的人,不收徒。不收徒,才有下一口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