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第一件事,不是慶祝,是壓息。
金丹初成,靈力會往外冒,像新開的酒罈。酒罈一開,半條街聞得見。聞得見就等於在額頭寫字:殺我賞厚。賞厚到什麼份上?廢城後灰袍榜中品三百起跳,結丹若坐實,翻倍不稀奇。翻倍的鼻子,比狗還勤。
張偉在客棧最裡的床上坐了兩個時辰。無相散息走三圈,圈完再走三圈。丹轉半圈就停。停是為了藏。藏好的金丹比亮出來的金丹更像散修。更像散修,才能活。
他試了三層皮:賣草貨郎的澀、魚攤阿石的腥、底渠苦力的臭。三層疊著,才敢讓神識貼門縫掃一圈。掃完收回。收回比放出難。放出是本能。收回是命。命在邊荒能賣錢,在榜上只能賣命。
錢先生中午才靠近三步。三步外交接,聲壓到氣音:
“城東有人問:昨夜底渠可有異動。聖地跟班回了‘只有鬼’。鬼字好。鬼字寫進報告,報告就交差。交差的人不愛複查。複查要加班,加班沒貢獻點。”
“丹香呢?”
“你身上沒有。”錢先生嗅了嗅,又退半步,“像臭泥苦力。苦力進牙口,門衛懶得探。懶是護法。另有一筆:兵會外圍把‘昨夜結丹’標成未核實。未核實比核實安全——核實了就要圍,圍錯了要寫檢討。”
“榜呢?”
“還在。賞金沒動。沒動說明他們不確定你成沒成。”錢先生頓了頓,“不確定比確定安全。確定會圍。不確定會撒網。網大,漏也大。漏裡能跑。跑之前,別自己把網收緊——別亮,別慶,別收徒。”
張偉點頭。點頭不等於放心。放心是死兆。他讓錢先生去辦三件事:一,底渠假窩殘骸再攪一次,攪成“魔修鬥法殘留”,殘留要帶半袋獸血和兩枚焦符,焦符從廢城貨裡撿的;二,阿石魚攤照舊開,臭要夠,夠到熟客皺眉;三,誰提“昨夜有人結丹”,就往廢城方向指——指趙無忌、指血袖、指任何亮旗的。
“亮旗的人適合背鍋。”他說,“我適合賣鍋。鍋賣得出去,香才壓得住。”
錢先生走後,他出客棧。
不敢回熱鬧主街。主街鼻子多。鼻子多的地方,金丹像肉。他繞底渠邊角、廢棚、曬魚場,專挑臭。臭蓋丹香。蓋不住的半絲,靠無相壓成雜靈根那種澀。澀夠用。再亮就死。死法很土:測息陣一亮,刀就落。
路過兵會外圍告示牆,他停半息。牆上還貼著廢城後的灰袍影圖,影圖臉空,空得像誰都能往裡填。填得好,賞金落到別人頭上;填得壞,刀落到自己脖子上。旁邊小字寫著:舉報屬實,賞金三成歸舉。三成夠讓鄰居賣鄰居。
他沒撕告示。撕是承認。承認會熱。熱了更臭。
柳如煙在茶棚等他,茶已涼。她看他一眼,眼神尖了一下,又收回去。尖是生意眼。生意眼比情意眼乾淨。
“成了?”
“你聞得見?”
“聞不見。”她敲桌,“所以我問。問是買賣。買賣要知情。你若還是築基後期,我報價照舊。你若……升了,報價加一成。加一成不是敲詐,是風險。風險包括你被盯,我也被順手盯。順手盯死的情報販子,無夜城每年不少於一打。”
張偉丟兩塊中品在桌面,推過去:“加一成。知情費另算。另算條件:你嘴裡沒有‘結丹’兩個字。有,這單作廢,往後三單你出局。出局的意思是:你的線我不用,我的線你別碰。”
柳如煙收錢,笑得不甜:“你還是那樣。怕亮。”
“怕亮活得久。”
“怕亮也有代價。”她壓低聲,“牙口已經有人傳:灰袍昨夜有異。傳不全真。不全真才危險——真假摻著,獵手會撒網。網大,會撈到你,也會撈到我。撈到我,我會先賣你半句真的自保。別指望義氣。義氣不標價。”
“網來之前,先降溫。”張偉說,“你賣兩條假線:一條說灰袍在廢城外圍養傷,一條說底渠異動是魔修鬥法。真線不賣。真線是命。假線舊價,便宜才有人信——貴的像誘敵。誘敵的貨,牙口老手不吃。”
“價錢?”
“舊價。假線便宜。便宜才有人信——貴的像誘敵。”
柳如煙起身,又丟半句:“你身上那味,現在像路人。路人別進聖地客棧。客棧香爐會把路人洗成獵物。洗完,測息陣只是走個過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