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縫。”張偉也站，“你回去寫報告時，記得寫：此人冥頑。冥頑好。冥頑的人不配進名錄，名錄乾淨，你們省事。省事的人，懶得把刀磨到最利——磨到最利的刀，通常留給自己人內鬥。”
人走了。
茶錢他付。付完，錢先生從後座出來，臉色發青：“東家，風聲真的來了。兵會外圍說，大宗聯名清剿——名目是清魔修、清亂散。名目髒，刀就合法。合法的刀，砍人不用解釋。”
“多久？”
“快則三日，慢則一旬。先壓城，再搜底渠，再點名灰袍。點名賞金……比廢城時又翻一截。”
張偉點頭。翻一截說明有人急。急的人會犯錯。犯錯才有誤殺局的縫。
“通知柳如煙：假線加價賣。通知僱工：專案暫停非必要出攤。通知白手套：貨倉換皮。通知我自己——”他敲了敲胸口，“丹香再壓一寸。壓到像死人。死人不好點名。點名要活靶。”
“假線加價多少？”錢先生問。
“加三成。三成是恐慌稅。恐慌裡，人人愛買方向。方向錯了，刀就偏。刀偏一寸，底渠多一口粥。”
錢先生咬牙：“要不要……真找個掛名？掛名不是入宗——”
“掛名是入宗的前戲。”張偉打斷，“前戲演完就是正本。正本里你得點燈。燈一亮，我這顆金丹就不是我的了。不是我的金丹，結它幹什麼？為了給別人的名錄添一行？我不幹。”
夜裡他去底渠走一圈，聞自己的丹息。漏就按泥。泥是無夜城教他的禮。禮不給天驕看，給命看。
渠口有個醉漢哭著要入宗，哭得撕心裂肺。旁人勸：“入了有靠山。”醉漢喊：“靠山吃人我也入！不入，清剿先吃我！”張偉聽著，當對照。對照不需要他開口。開口浪費氣。氣要留給壓息。
路過假窩殘骸時，他蹲下撥了撥泥。泥裡還有半截獸血繩。繩他收進袖——不是留念，是物證。物證能證明“昨夜有人玩假波動”。假波動推給魔修鬥法，比推給結丹干淨。乾淨的鍋，才好端給別人。
回到客棧，獸皮單上多寫半行：靠山是債。債不新開。
寫完燒。燒是讓字進骨頭，不進敵人的搜刮清單。
窗外，號角不再試音。
是真響。
響得很遠，像從城北兵營滾過來。滾過來的不只是聲，還有令旗的影子。影子壓城時，散修會哭，宗門會笑，獵手會點名。
張偉鞋尖朝外躺下。
躺下前對錢先生丟最後一句：
“清剿壓城，不是收傘的時候。是讓他們互相砍錯人的時候。去摸——執法隊路線，友盟標誌，誰跟誰穿一條褲子卻不認賬。摸清了，我布誤殺。布成了，賞金越大，他們咬得越狠。咬狠了，散修市才松。鬆了，我們才有下一口粥。”
錢先生應了一聲，消失在夜色裡。
號角又響。
這一次，更近。
近到他能感覺到：下一刀已經出鞘了。
出鞘的刀會先找亮的。亮的是天驕、是魔修、是敢在告示下罵孃的刺頭。他不亮。不亮不是慫到底——是把慫當成開工費。開工費付完，誤殺局的旗和令才有地方插。
插之前，靠山兩個字，從賬本上劃掉。劃掉不是忘。是永不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