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記貨棧的門臉正經。
正經到像貨會分號:木牌新漆,賬房算盤響,夥計喊號子。正經門臉後面往往有髒後院。髒後院才談空殼。
張偉沒直接闖後院。
他先在街對面茶棚坐了半個時辰,看進出的人。進出的多是運貨的、討債的、送回扣的。送回扣的人走路腳尖輕,像怕把自己的良心踩響。
錢先生低聲:“東家,要不要先讓瘸腿摸一圈?”
“摸了。”張偉吹茶沫,“後院有兩道門。一道明,一道夾壁。夾壁通舊井。舊井能跑。能跑的人,談價才敢硬。”
“你怎麼知道?”
“靴底泥。”張偉指了指貨棧側門出去的一串腳印,“泥色兩層。上層是街土,下層是井苔。井苔只有常走夾壁的人才會帶到街面上。馬牙沒騙——這地兒會留後路。”
未時,他進貨棧,遞一張拜帖。拜帖上不寫張偉,寫“阿石,求見石掌櫃,談註冊”。
夥計瞄一眼,收了兩文通關錢,帶路。
後院比前臉小,小得像吞吞吐吐。石桌一張,茶一壺,壺嘴缺角。缺角老闆不換,說明人摳——摳得好。摳的人當空殼掌門,不會亂花你的殼費去裝闊。
石財人沒到。
先到的是一個瘦僕:“掌櫃有請……不,掌櫃讓客官先說事由。事由不明,不見。”
張偉說:“事由就六個字:註冊小宗,買殼。”
瘦僕眼睛一轉,進去。片刻,後門響,走出一個老頭。
老頭六十模樣,發白,眼卻賊亮。賊亮不是仙氣,是見錢的那種亮。袍子半新,袖口磨白,磨白處補過——補得很細,細說明愛體面。愛體面又愛錢,正好。
“石財。”老頭自報,“聽馬牙放風,說有人要殼?”
“馬牙嘴快。”張偉不否認,“我要空殼小宗。牌子能進互通冊,能掛保、過關。我自己不當掌門。”
石財一愣,隨即笑:“不當掌門?那你當什麼?太上?太上更惹眼。”
“顧問。供奉也行。合同制。”張偉說,“非弟子,非長老,不點魂燈,不入真名錄。你當掌門。你的名字上牌。我的名字最多出現在‘外聘顧問’一欄,欄裡可寫化名,可寫‘不詳’——能寫不詳更好。”
石財搓手:“殼費?”
“先談結構,再談費。”張偉按住茶桌,“結構不對,費給了是買繩勒自己。”
“你倒會。”石財坐下,“說。”
張偉伸出三指,一根一根掰,像顧清河教過的那種掰法——只是內容全是生意:
“一,你註冊,你掛掌門。山門地址可假可租,租我出錢,契寫你名。二,弟子名錄能空就空,實在要填,填死人與假人,假人由我造,造完你不知道真身——不知道才安全。三,我出資源養殼:靈石、門面、過場法器。你出臉:見官、見關、見保人。臉是你的,鍋也是你的——鍋分清楚:合同裡寫明,顧問不承擔宗門債務與罪責,罪責歸掌門與名錄上的人。”
石財臉色變了變:“你這是讓我當槍靶。”
“當靶有錢。”張偉說,“不當靶,你繼續在後院數二十年築基。數到死,互通冊上也沒有你一個字。有字的人,好歹能在邊荒被人喊一聲‘掌門’。喊聲能換酒,也能換你想要的那種體面。”
石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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