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保原件在暗燈下像一張舊皮。
皮上兩顆印,青鋒的鋒尖,赤練的焰尾,焰尾缺一角。缺角是仙市後互咬時撕的。撕的時候像夫妻打架砸碗——砸完還得在一張桌上吃飯,吃飯就更恨。
錢先生逐條念,念得像審賬:
“第一條:共保期內,青石貨出入兩家有權抽查。第二條:爭議貨由兩家會商,會商不成,暫停出城。第三條:名譽損害——任何一方可主張小宗不得散發有損保人名聲的言論。第四條:毀約,毀約金對半,毀約後印失效……”
張偉抬手:“停。第三條是釘。釘在‘名譽’兩個字上。執事要補縫,兩家就會拿名譽互卡。互卡時,誰先被卡,誰先撕。”
石財聽得頭暈:“那我們補還是棄?”
“補給尺看,棄給野的那家做。”張偉說,“補縫稿這樣寫:爭議會商加時限,時限三天;三天不成,交會館仲裁。仲裁等於把火推給第三方。第三方愛錢,也愛結案。結案快,執事好看。好看的尺,少升級我們的月報。”
“那棄印呢?”
“棄赤練。”張偉敲焰尾缺角,“缺角已經是傷。傷的印,留著也像未愈的瘡。瘡在執事眼裡是異物。異物要減。減就減它。減的方式:不我們撕。我們遞‘被迫減釘說明’——說明寫:奉協查令,為降低異物風險,申請保留單保。單保選青鋒。選的理由:青鋒備案更全、會館關係更熟、小宗更易合規。”
錢先生皺眉:“赤練看了會恨死。”
“恨死才會自己撕。”張偉說,“我們再給赤練聽一套髒話:青鋒準備拿共保當證據,把仙市失竊的鍋全扣赤練頭上;小宗保不住兩邊,只能保命。保命選了正道臉。正道臉是青鋒。赤練若不想被釘死在失竊案上,趁早抽印,抽了當‘從不與賊殼為伍’。這句話他們愛。愛面子的野人也愛面子——面子換個說法叫狠。”
石財嘴巴張開又合上:“這……這不是挑撥嗎?”
“是。”張偉承認,“挑撥是中域日常。日常不用,死得更快。快死的人愛講乾淨。乾淨進不了內城。”
夜裡第二件事:涎液鑑偽。
沈紅袖的髒井在外城更外一截,井口臭,臭得像廢渠親戚。接頭人只伸手收十三中品,收完丟下一根草繩記號:“沉者真,油者假。真貨入水先沉後緩起。假貨油膜。油膜一見,別買。”
錢先生驗了三家貨。
兩家油。一家沉。
沉的那家要價狠,狠到二十八中品一小瓶。張偉讓砍到二十二,砍不動,咬牙拿下。拿下時他只說一句:“假砂炸爐,真涎保命。命比二十八貴。”
望月砂同一夜到手。
到手價四十八,壓在五十內。壓住了,賬好看。好看的賬,是給未來自己看的——未來若要覆盤,數字要硬。
回暗格,粗胚、引母、望月砂、真涎四樣並排。
並排像四顆釘,釘在穩魂半截上。
張偉不煉。
不煉是因為執事眼還熱。熱眼下起爐,煙就是線索。線索比丹貴。
“先封。”他說,“封到棄印落定。落定後,外城廢材坊再開一夜。一夜洗粗胚。洗完進肚子的是淨一層,不是元嬰。元嬰還早。早的東西別貪。”
錢先生應下,又把補縫稿謄清。謄清兩份:一份會館口吻,一份赤練耳語口吻。耳語不落自家筆跡。筆跡用市井炭條,炭條滿街都是。滿街的東西,難追主。
清晨,青鋒先來人。
來人客客氣氣,客氣裡帶刀:“顧問,執事令我們知道了。單保若落我宗,禮金要加。加不是敲詐,是風險。風險你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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