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響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響不是熱鬧。熱鬧是集市開鑼。這鼓沉,沉進骨頭縫,像把人往土裡按。按一下,遠處山脊上那道舊禁紋就裂開一線;再按一下,裂成門寬。門寬夠潮湧。潮一湧,人就不是人了——是貨、是耗材、是爭先恐後往坑裡跳的數字。
無門殿開了。
張偉站在西崖外第二道坡上,灰袍洗得發白,肩上扛一隻空藤筐。筐裡墊破布,破布裡塞著兩塊假石。假石不值錢。值錢的是樣子:勘測隊雜役,跟在貨路尾巴後,不搶鋒,不舉旗。
錢先生在坡下更遠的地方,不進場。進場是送死。他只遞三樣:淨氣符半張、退口哨、工契尾頁。
“東家,”錢先生壓嗓,“石掌門留內城哭窮。哭到保人嫌煩為止。你呢?”
“隨潮。”張偉說,“不居中。居中的人像靶。靶上寫字:先殺。”
“聖地執事那隊……”
“讓他們居中。”張偉看了一眼坡下旗海,“玄天旗、青鋒旗、赤練旗、散修亂旗、還有幾面血袖邊的黑布——鍋攪勻了,勺子才好舀。勺子是我。舀的時候別讓人看見勺柄。”
鼓再響第三下。
禁紋全開。
風從殿口倒灌出來,帶著千年黴味和一絲甜。甜不是香,是靈機漏。漏一點,全場眼睛就紅一點。紅完,有人喊:“先鋒陣!按圖走塌橋捷徑——”
喊的是赤練門外圍隊長。甲套假圖在他袖裡。袖裡的圖他當命。
另側青鋒宗執事冷聲:“修正版線!霧坳繞南,別跟赤練搶橋!”
散修潮更亂。有人抱團,有人單跑,有人在坡上喊:“入宗臨時盟!避煞保命!按印免費——”
免費兩個字一齣,幾十人湧過去。張偉把臉埋進筐沿,像沒聽見。聽見了也當風。風裡全是要賣命的廣告。
他動腳。
腳不往旗海中心走。中心是聖地執事開的大道:陣旗齊、探靈符飛、金丹氣息壓得散修腿軟。大道好看。好看等於死路——死路寬,死得快,死完還寫英勇。
他貼著潮的左邊沿走。左沿髒,髒處有縫。縫裡人擠人,擠完互相罵,罵完繼續擠。擠的人多,臉就糊。臉糊了,畫像難畫。
有人撞他肩:“讓開!小宗狗——”
“讓。”張偉側身,筐晃一下,假石叮噹響,更像雜役。
撞他的人是赤練外門,腰牌亮。亮完衝前,前頭就是“塌橋捷徑”入口。入口處路牌被改過——“險”字淡了,“可通”字深了。深淺半寸,急的人看不見。
張偉看見。
看見不說。說了是善人。善人不進無門殿。
坡下忽然有人慘叫。慘叫短,像刀切。切完,旗晃一下:聖地先鋒遇了舊坑,坑裡斷陣殘餘咬了兩人。兩人被拖上來時腿已經紫。紫了還罵:“誰標的安全道!”
沒人接。標道的人早死在上古,或者活在改牌的夜裡。
張偉把息壓得更低。金丹後期的轉,在丹田裡沉著,沉得像泥裡的鐵。鐵不亮。亮了觀察使專項會多一條“暴漲疑點”。疑點比劍快。
“顧問石三?”有人在潮裡喊,聲音熟——是青石會館見過的小廝,跟著哪個執事混的,“石掌門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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