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天亮得假。
假在乾淨。陽光落在石板上,像洗過。洗過的地方,人更愛裝人模人樣。
張偉在暗間換衣。
一套灰青長袍,袍邊繡極細的會館紋——假紋,假得像真。這套是“顧問石三”:腰掛令牌,袖藏合同抄本,說話慢,息穩,像會算賬的中年。
另一套是粗布短褐,肩上背小貨簍,簍裡塞劣符、劣藥、半袋乾果。這套是“貨郎阿石”:嗓門略高,息壓得更淡,淡到像煉氣巔峰硬擠內城——擠進來的理由寫在工牌上:青石小宗臨時腳力,跟顧問跑腿。
錢先生看著兩套衣服,苦笑:“東家,一天兩張臉,臉會裂。”
“裂比死強。”張偉系袍帶,“一張臉進門,兩張臉活命。一張臉給官看,一張臉給市看。市不認顧問,只認貨。官不認貨郎,只認令。”
石財在明間搓手:“那我呢?我還當掌門?”
“你只當掌門。”張偉說,“掌門只會哆嗦,哆嗦像真。真掌門最怕事。怕事的人,門衛懶得深挖。深挖要費神。費神不如收錢。”
“那錢先生?”
“賬房跟顧問走明面。跟貨郎只傳紙條。紙條燒。燒完不留字。”
他先穿顧問皮出門。
東市茶棚是青鋒的眼,小二昨晚賣過。茶棚掛竹簾,簾後有人。張偉不進簾,坐外面,點最便宜的茶,把合同抄本攤在桌上,像等人核驗。
果然有人來。
來的是青鋒外事執事,姓周,臉窄,眼尖:“石顧問?你倒敢坐我眼皮底下喝茶。”
“敢。”張偉抬眼,“共保檔案你蓋了印。蓋了印,我就有資格坐。坐著喝茶,總比偷偷摸摸像賊強。賊像賊,你查起來痛快。顧問像顧問,你查起來費勁。”
周執事冷笑:“兩家共保是個笑話。笑話能進內城,說明內城規矩也嫌煩。煩歸煩,你別以為青鋒護你。青鋒護的是路。路在,你有用;路沒了,你是紙。”
“懂。”張偉點頭,“所以我來報備:青石顧問今日走貨郎線,摸仙市門檻。摸門檻不是拍貨,是問價。問價不犯禁吧?”
“問價不犯。”周執事丟下一句,“別跟赤練走太近。走太近,我們撕印。”
“撕印之前先通知我。”張偉說,“通知我,我好換皮。不通知,撕完你們自己解釋為什麼把爭議共保變成單方面毀約。毀約在會館有記錄。記錄能打官司。官司髒,髒也能拖你們三月。”
周執事臉色一沉,甩袖走了。
走了,說明罵完還得認——認檔案還在。
張偉喝完茶,回客棧,換短褐。
換完,息再壓一寸。無相長生訣像把火苗掐成燈芯:人還在,熱度不顯。金丹中期的輪廓收成“累壞的腳力”,腳力在內城最不惹眼——惹眼的是劍光、是宗紋、是天驕跟班。
貨郎阿石出西巷。
西巷火器鋪是赤練的眼。鋪裡硫磺味衝,衝得人眯眼。張偉進門就喊:“掌櫃的!劣火符有沒有?青石腳力採購,要便宜的!”
掌櫃抬眼,火印紋在腕上:“腳力也進內城?誰給你膽?”
“保人給的膽。”張偉把偽本一角亮一下,亮完收回,“顧問不方便來。顧問怕你們跟青鋒吵。我不怕。我怕的是價。價高,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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