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仙市東廊,天亮前就排起了隊。
隊不吵。吵的人進不了門。門上掛三塊牌:保人核驗、押金匣、身份比對。三塊牌像三道牙,牙咬的不是臉,是文書。文書不全,人退。退了還得交“擁堵費”——三中品。交了也不保證下回能進。規矩髒,不藏著掖著。
張偉排在中段。
身上是顧問皮:青石小宗顧問石三,灰袍乾淨,息壓到淡。淡是故意的。淡到關吏一掃只當傷後靜養,不會當金丹中期的刺頭。刺頭舉牌。舉牌是靶。靶在中域活不過三天。
石財在他身側,手心裡全是汗。汗把共保文書的邊角浸軟了一點。文書上三章疊一塊:青鋒宗印在左,赤練門印在右,中間夾青石空殼的會館章。畸形,難看,卻能過門。難看說明兩家都想吞,又都不敢先鬆手。不敢鬆手,縫就在。
“下一組。”關吏懶聲。
石財遞牌,手抖了一下又穩住。
關吏神識在雙印上停了兩息,眼神不對了:“兩家共保?誰先死誰負責?”
“合同寫的是共同擔責。”張偉開口,聲音平,“死一個,另一個補。補不起,會館裁。裁完兩家臉都丟。所以兩家都得活著給我擔保。”
“你倒會算。”關吏哼一聲,蓋放行印,“進。暗拍廳在三進。只看不舉也交押——規則寫牆上。牆上的字比你嘴硬。三十中品,少一枚都不開門。”
押金匣吞進三十中品。吞完吐一枚木牌,牌上刻“觀席·石三”。觀席兩個字好。觀席能進場,不能舉。不能舉就不是買家,不是買家就少一半懷疑。
錢先生在外圍運貨口候著,看不見他,只看見人流。人流往三進灌。灌的人裡有紅穗、有焦袖、有補丁袖口。補丁袖口的最急——急的人愛搶,搶的人適合接假貨。
暗拍廳不大,卻擠。擠的是香:檀香壓血腥,血腥壓別的氣味。廳中央高臺,臺上三隻木匣,匣邊站傀儡秤——銅臂、石眼、鈴舌。秤響一錢,全場神識就聚焦。聚焦的地方,老鼠不好動。
張偉坐觀席最後排。
他不看匣,先看人。
青鋒宗的人坐東,紅穗令牌,眼神冷,像刀背。赤練門的人坐西,袖口一圈焦痕,像常年煉火。兩邊相隔兩丈,兩丈裡空氣都硬。硬是仇。仇他賣過半真線:赤練想獨吞路引,青鋒要先保後吞。半真夠拱火。火拱起來,今天才好用。
中間散坐幾撥:商行代理人兩個,袖口金線;一個姓羅的散修——人稱羅七,袖口補過三次,眼神卻尖,尖得像餓了三天的狗。尖的人急。急的人愛搶。搶的人眼裡只有貨,沒有坑。
“第一條規矩。”臺上執事拍木,“暗拍不問出處。出處問多了,貨主不賣。貨主不賣,你們喝西北風。”
臺下有人笑。笑很短。短完就沒人再笑——問出處的人,上月有兩個沒走出內城。
“第二條:匣出庫前過秤。重量差一錢,鈴響。鈴響重檢。重檢三次不合格,當場封匣報觀察使線。誰也不想報。報了,這城一個月不好做生意。一個月,夠你們三家小宗餓死。”
張偉把“過秤—重檢—封匣”三個詞記進腦子。腦子比紙安全。紙會搜。搜到紙,紙上的字比嘴裡的話更難賴。
“第三條:舉牌即成交意向。成交後三息內付訖。付不起,押金扣光,人丟出門,保人連坐問責。連坐不是嚇唬——上月有個商行,因舉牌空頭,保人賠了四百中品,還被會館掛了半月黑榜。”
石財在他側後輕輕吸氣。連坐兩個字,像針。
張偉低聲:“別怕。我們不舉。舉了才連坐。連坐鎖的是舉牌的傻子。”
“顧問……那我們來幹嘛?”石財壓嗓,“三十中品押金,再加過門那幾下,這一趟就快四十了……”
“幹嘛?”張偉眼睛仍盯臺上,“摸流程。流程是門。門的縫在檢修、在搬運、在過秤那半息。半息裡能換命。換不成,今天白來。白來也值——值在知道下一刀往哪砍。四十中品買一張地圖,比舉牌九百買半頁假貨便宜。”
石財喉結滾了一下,不再問。
執事揭開第一匣:下品靈礦標本,價起五十中品。有人舉。舉得輕鬆。輕鬆的貨不值得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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