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保文書攤在桌上,像一張要裂開的皮。
皮上兩印:青鋒硃砂,赤練焦赤。兩色並排三日,並了三夜,今夜並不住了。並不住最好。並得太緊,縫就小。縫小,老鼠沒地方鑽。
青鋒來人三個,赤練來人三個,貨棧小廳坐不下火氣。火氣頂著梁,樑上塵都像要燃。燃不起來——燃起來觀察使問責。問責比假卷更貴。
石財站中間,腿軟,還得端掌門架:“二位……二位有話好說。好說……茶涼了,我再換……”
“好說?”赤練執事一拍桌,茶盞跳起半寸,“殘卷假了!假了九百中品!九百中品我赤練門弟子一年外勤盤!盤沒了,你們青鋒還敢說不知情?不知情?巷口令牌角是誰的?”
青鋒中年人冷冷:“知情?知情我還抬價到八百五放水?放水是幫你們測市場。測完你們自己買假,假在暫存,暫存是仙市的櫃,不是青鋒的庫。庫裡搜出來的令牌角——栽贓。栽贓也敢拿來咬,赤練的火煉的是腦嗎?煉腦的火,先滅了再說話。”
“你再說一遍!”
“我說三遍也一樣。四遍也一樣。一樣的話,你聽不夠,是你耳背。”
張偉坐角落,顧問皮穿得端正,茶盞端著不喝。不喝是避毒,也是避站隊。站隊一開口,縫就黏他身上。黏上了,撕都撕不乾淨。
錢先生在門外記賬,賬不是靈石,是誰先拔劍。拔劍的瞬間,他要拉石財後撤。後撤是合同裡的活:護掌門,不護面子。面子值幾個中品?命值無數。
赤練執事轉向張偉:“石顧問!共保是你促成的。促成的人最清楚縫在哪。縫在哪,手就在哪。你說——真卷是不是你們青石掉的包?掉完栽給我們,栽完裝養傷?”
廳裡瞬間靜。
靜是刀。
石財想開口,張偉用指節在桌下點了兩下:別吭。吭多了像辯。辯像心虛。心虛像賊。賊先死。
張偉放下茶盞,聲音平:“合同在。合同寫:顧問不入拍、不舉牌、不近暫存、不擔拍債。執事堂搜過我袖。袖乾淨。乾淨的袖,裝不下半頁聖地紙。裝得下的,是你們自己的火氣。火氣我管不了。管了,也不是顧問的活。”
“你滑!”
“我滑。”張偉點頭,“滑才能在中域活到現在。活到現在,還能給兩家做事——做事是諮詢。諮詢不是頂罪。頂罪請找弟子名錄。名錄上沒有我。沒有我的地方,別拿我填坑。填坑的顧問,明天就沒人僱。沒人僱,我餓。餓了我更滑。”
青鋒中年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很冷:“他這話,赤練你也聽見了。聽見了就別拿顧問墊背。墊背便宜,查空了更丟人。丟人丟到會館,會館會記。記一筆,你們明年的共保費率翻倍。”
赤練眼一橫:“那你青鋒就乾淨?羅賊跑你們巷!令牌角在你們泥!泥是你們外院的泥!”
“泥是公共的。”青鋒說,“公共的東西,誰都能扔。扔完栽我,栽完還要共保?共保我看該拆。拆了乾淨。乾淨了各查各的賊。查到誰,誰進爐。進爐的事,別扯青石空殼——空殼賠不起九百,賠了也堵不住你們的嘴。”
石財急了:“拆不得!拆了青石進不了內城!進不了,貨爛,人僵,月報也——月報一爛,會館先摘我們牌子!”
“月報是你們的繩。”赤練打斷,“不是我們的。我們保你們,是看路引、看情報。情報半真,殘卷全假,保下去是被人當槍。槍會炸膛。炸膛前,我先卸火。卸火的意思你懂不懂?”
他抽出一枚印契副本,當眾撕角。
撕角不是全毀。全毀要會館程式,程式要七個工作日,還要公示。撕角是表態:心裂了。心裂了,程式還吊著。吊著最好——吊著期間,兩邊都還得裝。
青鋒看了眼那角,也抽出己方副本,同樣撕一角:“心裂最好。最好別在我山門前哭。哭也沒用。沒用的共保,留著是恥。恥比假卷還難洗。”
兩角落桌。
落得像兩記耳光。
耳光響完,廳裡的靈壓都鬆了一寸。松是互不兜底。不兜底之後,誰先動殺招,誰就要獨自扛觀察使的眼。所以他們罵,卻還不拔劍。不拔劍的互咬,最適合老鼠搬家。搬家的時候,刀光是噪音。噪音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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