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包在桌上,比拓文更不起眼。
不起眼好。好貨有時要裝成舊賬。舊賬沒人當第一眼的威脅。不當威脅,才容易進茶館、進信會、進那些愛傳“內幕”的嘴。
張偉拆包。
裡面不是原冊。原冊早毀在邊荒某次清剿裡——毀了也好,毀了查不到“誰偷的宗門檔案”。留下的是冊影:拓印、抄件、殘頁拼縫。拼縫處有青雲外門舊印的半形,半形夠嚇,不夠上公堂。上不了公堂正好。公堂要的是定罪。他要的是傳。
紙邊有水漬。水漬是當年灰市雨夜抄錄時留下的。留下正好——太新像偽造,太舊像假古董。半新不舊,像從死人袖裡摸出來的。摸出來的東西,人更信。
“外門三年,活四成。”錢先生讀出聲,舌頭髮苦,“這數字……真?”
“真過。”張偉說,“真到陳九那批年份對得上。對上不是為了賣慘給他看。他不看。看的是還沒入坑的人。沒入坑的人看見數字,會手抖。手抖一次,少一個燈。少一個燈,秩序少一塊磚。”
“聖地會說偽書。”
“讓他們說。”張偉點頭,“越斥,傳得越快。斥是風。我們是揚塵的人。揚完就收手。收手比加碼難。加碼會露源頭。”
石財湊近,又像被燙到似的縮回:“顧問,這東西比拓文毒。毒在具體。具體到人會去對名。對上名,宗門會瘋。”
“瘋才好。”張偉裁冊影,“瘋了會斥偽書,會抓傳謠,會加價保人、加緊月報。加緊是壓。壓會出縫。縫裡,空殼、顧問、雙保裂隙都更好用。更好用不是幸災樂禍——是物理。牆越用力,磚縫越響。”
他做三套貨:
一套“全影”——數字清楚,年份清楚,缺人名,防對號入座時直接引爆陳九線。陳九線要留,留作對照,不作炮仗引線。引線太早,人先死。
一套“殘頁”——只留“三年”“四成”“外門耗材”幾處刺目詞,方便夾貨單。
一套“對照貼”——左邊拓文四字,右邊死冊數字。左右一貼,路人自己比。對比比演講狠。演講是宗主的活。他不做宗主。
石財看著對照貼,聲音發飄:“這要是傳到青雲……陳九會不會更慘?”
“他本來就在坑裡。”張偉說,句短,硬,“慘不慘,不取決於紙。取決於燈還在不在。燈在,紙只是多一句罵。燈不在……他走不出青雲。走不出,我們救也是害。害完兩個人。這筆賬,卷二就算過。”
瘸腿咽口水:“東家,傳法?”
“同拓文。”張偉說,“鏈短,價匿名,三城飛劍,其餘靠嘴。多一手:扔進青鋒、赤練外圍弟子愛去的賭坊。賭坊人雜。雜處傳得快。快了,兩家剛撕的臉會更腫——腫在‘你們保的秩序,外門拿人命堆’。堆字一齣,共保資格暫停的談判桌上,他們更難裝聖人。”
錢先生苦笑:“你連輿論都當撥刀。”
“輿論是慢刀。”張偉說,“慢刀割臉,不割脖子。臉割多了,規矩才松。鬆了,老鼠有路。路比喊冤有用。喊冤要跪。跪完還是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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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第一批死冊影子出門。
出門的人不是張偉。是短工,是信會跑腿,是欠錢的賭徒——賭徒收錢夾帶,夾進賭坊茶桌。茶桌上有人罵:“假的!宗門哪會寫自己死亡率!”
旁邊人冷笑:“假的你急什麼?急了倒像真的。”
這一句比十張紙管用。
管用的話會自己長腿。
張偉沒去賭坊。他去的是西市口,繼續賣廉價符。符攤前有個外門打扮的少年停了很久,指尖捏著殘頁,捏到指白。白的人在抖。抖完,他把殘頁塞回袖裡,轉身就走,走得像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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