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館側廳的燈很白。
白得像要驗人心。人心驗不出來，只能驗字。字在三份合同副本上：青鋒一份，赤練一份，青石一份。三份一起攤開，像三塊要切的肉。
石財坐主位，坐得像被釘住。張偉不在主位。張偉連側座都沒有——顧問職權暫停，暫停的人若現身，就是把“震傷”兩個字扇自己嘴巴。
他在夾牆後。
夾牆是會館老規矩，老規矩給有錢人準備“聽而不見”。錢先生花了二十下品買三息。三息夠聽條款落地。落地後，真身必須消失。
廳裡，會館錄事拿硃筆，聲平得像念祭文：
“爭議共保既已雙撕角，今依條款入區域性毀約。一、顧問石三職權即日暫停，暫停期內不得以青石顧問名簽署、進拍、進殿、進內城公務門。二、青石小宗賠付毀約金九十中品，於今夜子時前交會館代管，兩家各半領取。三、青石空殼牌不登出，掌門石財仍可持牌月報；月報副署改由會館指定臨時核驗，或另尋保人。四、無門殿相關損失，青石不承擔死撫，只承擔已認之圖貨退款——退款另冊，三日內清。”
“圖貨退款？”赤皮插嘴，“假圖也退？”
錄事眼皮不抬：“買時知情半真半假者，不退。能舉證‘全假且賣方承諾全真’者，退半。半是會館價。價可吵，吵另約。”
周執事冷笑：“等於不退。”
“等於少吵。”錄事說，“今夜先落地停權與賠金。落地了，觀察使問責廊崩時，兩家都有‘已切割’可寫。可寫比可吵重要。”
石財抖著手：“我……我籤。”
筆尖落紙，墨滲開。滲開像血。血不是真的，真的是九十中品從青石暗庫抬進會館櫃——抬的時候張偉在夾牆後聽木輪響，響得他牙松一點：錢是假線賺的，賺的吐回去，等於用別人的急眼買自己的停權。
停權值錢。
值錢在：從今夜起，石三這個名可以“死”。死名比死臉便宜。便宜的名扔掉，真身換更深的縫。縫裡還能用別的皮：運貨的、貨郎、無門客、甚至沒有名字的影子。
“顧問本人呢？”周執事忽然問，“停權要本人畫押。畫押呢？”
廳裡一靜。
靜是刀。
石財按劇本哭：“人神魂不穩！鎖魂餘波！會館醫司看過——看過有箋！”
箋是真的。真是錢先生買通的外圍醫司：箋上寫“神魂震盪，不宜見光見印，三月內免公務”。三月很長。長到夠結一趟嬰，也夠兩家把恨消耗在互相的假線上。
錄事驗箋，驗完點頭：“有醫箋，可代理人畫押。代理人石財。畫押效力同等——同等意味著：石三若違停權，罪加一等，殼連坐。”
連坐兩個字壓在石財肩上，肩塌下去。塌完他還是簽了。籤是命。命在，殼在。殼在，張偉才有空牌可掛。
夾牆後，張偉在心裡把合同切成兩半：
毀的一半——顧問名、進拍進殿進公務門、共保利益。
留的一半——空殼牌、掌門位、月報資格（降級）、會館章的“還存在”。
存在就是縫。
縫越小越好。小縫裡老鼠更好鑽。
赤皮忽然道：“還有一條。灰袍若被坐實與青石有關，毀約金翻倍，牌也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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