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還活著。
活著有時候比死難看。
訊息從青雲舊線轉了三手才到張偉桌上。三手都付了錢。錢買的不是熱乎真相，是“還能喘氣”的確認：外門轉內務雜役，左臂廢了半條，魂燈仍掛堂。掛堂的意思是——人在千里外，燈在宗門樑上。梁一晃，人就疼一次。
張偉沒去青雲山門。
去是送死。專項令下，無宗化神靠近大宗山門，等於自己寫投名狀。
他去的是中域外城一間病鋪後巷。後巷有個瘸腿雜役在收藥渣。藥渣便宜。便宜夠續命。續命的人抬頭，眼裡有一瞬亮，亮完熄——熄是怕連累。
“張……你別認我。”陳九啞聲，“認了你麻煩。我……我燈還在。”
“我知道。”張偉把一包止血散擱牆根，不遞手，“散你自己撿。撿了別謝。謝像債。債我不算在你頭上。你頭上債夠多。”
陳九笑，笑裂了嘴角。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摸得很慢，像怕燈看見：一把舊撬礦刃，刃口缺口，柄上刻著歪歪扭扭兩個字——礦緣那年他答應過，發財了給張偉帶把趁手的。現在刀鏽了，字還在。
“當年說……說賺了靈石給你打把新的。”陳九把刃推過牆根，“新的沒有。舊的……舊的你拿走。拿走別當禮物。當……當個記號。記號說我上過車。上車的人，終點是燈。”
張偉把刃撿起來。
刃沉，沉得不像鐵，像一截沒走完的路。他多看了兩眼，沒說話，然後塞進貼身暗袋——袋裡平日只放合同邊角、退路符、半頁假皮。刃躺進去，跟符挨著，像多了一顆不會響的釘子。
“我問三句。三句完走。”張偉靠牆，息仍路人，“走不是絕情。是燈會咬。咬到旁人。”
“問。”
“第一，燈誰掌？”
“執法堂。堂主輪值。”陳九說，“輪值的人心情不好，就震一震。震一震我們這些掛燈的就跪一夜。跪完還要謝罪。謝罪算貢獻。貢獻不夠，下回震得更狠。”
“第二，你後悔入嗎？”
陳九沉默了很久，久到像把礦緣到中域的路重新走了一遍。走完，他說：“後悔有用嗎？沒用。入的時候我求穩。穩是外門飯。飯吃三年，活四成。四成裡我算運氣好。好到還能說話。說話的人裡，一半已經是燈架上的灰。”
“第三，外門死冊——你們現在報的數，還是當年那套？”
陳九一愣，苦笑：“報的是活著的。死了的……有的改成調離，有的改成傷退，有的根本不入冊。冊是給他們看的。看的人要太平。太平的數，比真死人香。”
張偉聽完，心裡那本對照賬合上。合上不是不痛。是痛完更硬。
“我帶不走你。”他用人話說，不煽情，“帶走要破燈。破燈要硬闖。硬闖我死你也死。死兩個不如你活著當證據。證據什麼時候用，我定。”
陳九搖頭：“名早沒了。有燈的人名是宗門的。你……你若有天把燈的事捅出去，捅就捅。捅完我若死，當我把命賣了最後一次。賣給‘別入’這兩個字。”
“有人聽。”張偉說，“我聽。”
他在牆根又丟下三塊中品靈石。三塊夠買一陣藥，一陣不是一生。一生他給不起，給得起就成了庇護。庇護像宗。宗他不做。
“走了。”
“你……真不入籍？”陳九忽然問。
“不入。”張偉已經側身，“成仙可以，當狗不行。你那盞燈，是狗繩的小學版。大學版叫仙籍。更文雅。更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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