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賬不靠酒宴，靠紙、靠耳、靠別人自己內部鬥。張偉只做三件事：傳一句真話、賣一份舊證、然後坐著喝茶。茶劣，劣得合適——好茶配好局，劣茶配爛事，都不掉價。
第一筆是邊荒舊吏。舊吏不是周硯本人，是周系末梢，還在礦緣周邊吃灰。灰袍成仙、燒籍、開縫的訊息傳過去時，有人嚇得連夜要跑，卻被自己人截了，理由是“怕他亂說牽連”。刀起刀落之間，末梢滅了三房人口，那血沒沾張偉的手——最好的滅是別人替你滅，替滅寫進野史就一句：昔日送人進坑的，坑咬回來了。
錢先生把報條呈上來，問要不要落井。張偉搖頭說不落，落井像補刀表演，表演完要名聲，名聲是香火，他不要這東西。讓他們自己爛，爛完傳開，比他親自動手響——邊荒人懂“耗材”兩個字，懂了就少送一兩個孩子進鼓。
第二筆是灰市舊仇。舊仇裡有個當年賣過他訊息的牙人，如今發達了，靠掛靠小宗點燈立戶，點燈之後就怕散仙席縫一開、無籍者抬頭砸他飯碗。飯碗一抖，牙人主動寫信求和，靈石堆到亭外。錢先生問收不收，張偉說收一半——一半是債，該還；另一半退回去，是態度：我不是收保護費的新宗，我靠賬活。牙人在遠處跪了，跪完又站，因為張偉不讓他跪太久，跪太久像立威儀式。張偉只給了一個字：滾。牙人滾時腿軟，軟是悔。
第三筆是中域某個曾積極報名清剿的小派。小派掌門在席縫文書後連夜撤賞，還把內部主戰長老關了禁閉，表演雖拙劣，但悔已成事實。事實比殺一個長老有用。錢先生問要不要回信，張偉說不回，回了像收徒，收徒是繩，讓他們自己怕著少惹，少惹就是他的利。
第四筆是真正該死的——當年無夜城用魂燈誘餌坑過一串散修、搭上張偉佈局線的那個燈販。燈販躲進太華外圍當白手套，以為聖地大腿粗，粗不過席縫後的恐慌。張偉放出半份舊賬，有人就把燈販姓名賣給了巡界，巡界當替罪抓了燈販，燈販叫冤卻沒人聽，冤死滅口，紅叉落下時張偉只點了一點。錢先生問夠不夠乾淨，張偉說夠乾淨——編制殺自己的灰，最合適。
第五筆是不滅。趙無忌不滅，沈紅袖不滅，柳如煙不滅，顧清河不滅，石財和錢先生也不滅。不是心軟，是定位不同、收法不同：有的兩清，有的論道，有的籤合同。合同能毀，可退才長。
沈紅袖寄來半壺酒，附字“清算酒，不結盟”，張偉回了三個字“論道，不入族”，扯平。柳如煙的訊更短，讓他賬清後去無夜城結舊燈——不是魂燈，是店裡那盞燒了十年的豆燈，豆燈下好說話，說話不等於綁。他回了一個字：可，不綁。
錢先生看著這些短訊，忽然說東家的賬本滅得少、悔得多。張偉說滅多了像魔，魔好打；悔多了像病，病好傳，傳開之後拿散修當耗材的手會抖，抖一次少死幾個，少死幾個就回本，回本是算術，算術不浪漫。
亭外有僱工憋不住衝進來，說玄天內鬥、太華清叛，要不要趁亂進聖地。張偉說不要，趁亂進聖地是找死，找死像天驕，天驕有人收屍，他收屍要花錢，花錢不值。讓他們內鬥，內鬥是他們自己的滅與悔，他們只聽、記、走。走前告訴所有人：影子不立功，立功是山門病，病了就散，散前把尾款結清，結清退得出。
僱工走了，走時像被澆了冷水。張偉又翻到暗本最後空白處，寫了兩行字：有滅有悔有野史，無慶功無山門無香火。寫完擱筆，手指還沾著墨，墨像舊血，舊血不洗——賬合了大半，世界沒變天堂，天堂不存在。存在的是縫，縫外仍有牆，牆外仍有鼓，鼓仍會騙孩子，騙孩子時野史若能插一句“有人說過不”，就夠。夠不是拯救天下，是少跪一次。
錢先生輕聲問：“東家，合頁嗎？”
“合。”張偉說，“合完盯聖地的臉。臉丟到什麼程度，要核實。核實後寫趙——趙是終筆。終筆不殺。殺了便宜他。”
他把滅與悔三筆記進專案冊：末梢滅三房、燈販被巡界當替罪、旁人替滅；悔的更多，牙人退一半貨、小派縮爪、清剿退賞。聖地內鬥起了火苗，他不摻。
“內鬥不摻？”錢先生試探，“火苗再大一點，賞格退得更乾脆。”
“不摻。”張偉道，“摻了像站隊。站隊死得快。他們自己的滅與悔，他們自己結。我只收退賞單與野史抄。抄到夠厚，才動趙那頁。”
瘸腿把牙人退回的靈石過秤，中品六十二枚進暗庫。暗庫只寫專案，專案可散，散了錢跟人走，跟人走才不是貢獻點。
“六十二。”瘸腿報數，“要不要再追一半？那牙人還剩一半在手裡。”
“不追。”張偉說，“再追像勒索。勒索像新宗收保護費。保護費是繩。繩不要。一半是債，該還；另一半退了，是態度。態度比多三十塊中品值錢。”
茶劣得發苦。苦，合適過慶功酒——慶功酒香，香招刀。
錢先生又問：“沈的酒、柳的舊燈，都寫進可退了？”
“寫了。”張偉道，“論道不入族，結燈不綁。寫進紙上，紙比酒香。酒香會散，紙還在，在就還能退。能退，才長。”
張偉吹乾墨，合上暗本，合頁聲輕。輕裡有一句給自己：他們以為他在逃，其實他在數日子。日子到了，一筆一筆收。收完，還不入籍。
窗外鼓遠響一聲。響是巡界。巡界提醒牆在。牆在，人還坐著喝茶。喝茶不慶功。慶功像山門。山門禁。
“下一頁？”錢先生問。
“趙。”張偉說，“不殺。讓他認：規則變了。變了不是我稱王，是他那套‘入籍才是人’的題破了。破了，劍鈍著活，比被我殺乾淨。乾淨不是善良，是成本。”
錢先生點頭，把專案冊合上：“滅與悔，今日過完。過完不立功。立功是山門病。”
“對。”張偉道，“病了就散。散前尾款結清。結清，退得出。退得出，才像散修成仙該有的冷。冷不是絕情。是風控。”
